浣纱的西子 华丽的昆腔

2026-09-06

郭海涛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笔下西湖净慈寺前的荷花在夏日里生机盎然。田田荷叶总关联着妩媚的江南,还有美丽的采莲女。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西施唱着悠悠扬扬的采莲歌,娉娉袅袅地从历史深处闪将出来,恰如五线谱上灵动的音符。“采莲采莲芙蓉衣,秋风起浪凫雁飞。桂棹兰桡下极浦,罗裙玉腕轻摇橹。叶屿花潭一望平,吴歌越吹相思苦。相思苦,不可攀。江南采莲今已暮,海上征夫犹未还。”(《浣纱记·采莲》)

这是明代传奇《浣纱记》里的西施形象,在杭州上演的时间大约是嘉靖二十八年(1549)前后。从汉人的《吴越春秋》《越绝书》到宋人的《吴越春秋连像平话》《西子词》,从元曲大家关汉卿的《灭吴王范蠡归湖》、宫天挺的《越王尝胆》到明代汪道昆的《范少伯西子五湖》、梁辰鱼的《浣纱记》,国人对西施的偏爱和演绎一直赓续不绝。

西施与范蠡这两个顶流IP在《浣纱记》里再次牵手。他们在苎萝西村的溪水边相遇、相识、相爱,西施赠范蠡一缕溪纱作为定情之物。越国为吴国所败后,为了复国报仇,范蠡忍痛割爱,劝说西施入吴,临别时两人各持一半溪纱。传奇以大圆满结局:灭吴后两人将溪纱合二为一,泛海而去,双栖双飞。

与此前的剧本相比,《浣纱记》里故事丰富许多,人物也丰满许多。范蠡不再是史书里那个智高似妖的陶朱公,他化身一个为邦家轻别离、为国主撇夫妻的多情种子。伍子胥不再是开棺鞭尸的狠人,而是寄子以续香火,死谏以报国恩,既有英雄悲愤刚烈之气,又有父子恩爱缠绵之情,刚柔并济的悲剧人物。西施有了户籍信息,她姓施,名夷光,祖居苎萝西村。她雅志贞坚,忍辱负重,形象更加立体。她的姐姐东施貌丑却心善,有情有趣,不再是那个只会效颦的纸片人。

《浣纱记》通篇文藻华美,骈辞骊句,恍如绣阁罗帷,铜壶银箭。整部传奇以生旦离合之情写家国兴亡之事,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有声有色,可歌可泣,因此它成为后世诸多传奇,如《长生殿》《桃花扇》等的理想模板。

泛舟江湖,忘却穷达不只是剧中主角西施、范蠡的美好希冀,也是剧作者梁辰鱼(字伯龙)一生的真实画像。梁伯龙身长八尺有余,虎颧虬髯,威风凛凛,与多情骚客的人设有些违和。他有才气、喜远游,性格豪爽,交友广泛,不拘钱财,妥妥的社牛一枚。

“伯龙七尺苍髯虬,葫芦不散英雄愁。慨然揖我渡江去,欲捲长虹天际头。”(《赠梁伯龙北游歌》)这是万历年间文坛“一哥”王世贞对梁辰鱼的刻画。伯龙的朋友圈里不仅有“后七子”领袖李攀龙、王世贞等文坛大咖,文征明、徐渭等艺术名流,还有戏曲家张凤翼、屠隆、戏曲音乐家郑思笠等名士,交际面极广。他还曾受聘为浙江总督胡宗宪的书记,可知其名气得到官府认证。抗倭名将戚继光曾专程乘楼船前往拜访,梁辰鱼在船中“披鹤氅,啸咏其间”,仰天长啸,旁若无人。

梁辰鱼不仅是杰出的剧作家,他更是音律大师,是昆曲走向顶端的重要推手。“至今言歌词无不推昆腔,实伯龙作之始也。”(明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

明成化至嘉靖年间,魏良辅合并海盐腔、弋阳腔两腔,将原本有些俗的南曲改为细腻婉协、一唱三叹的“水磨调”,拉开声腔改革的大幕。继他之后,嘉靖到万历年间,将清唱推上剧场,打通最后关节的则是梁辰鱼。

梁辰鱼“考订元剧,自翻新调”,他研究过唐、宋、元、明各个历史时期的声腔曲调,音乐造诣非常深厚。他并不是单兵作战,身后其实有个专业的团队。他与郑思笠精研音理,又与唐小虞、陈梅泉等五六人搞南北曲融合。

南北曲融合是个艰巨的课题。北曲字多调促,辞情多而声情少;南曲字多调缓,辞情少而声情多。即使是同一曲牌,南北曲牌唱法情韵迥异。

将自由、松散、零碎、无章法的南曲,先改造成规范严谨、有节奏的演唱。再把不同调式、不同旋律的南北曲完美融合,调理得均衡匀称。还要添置南曲乐器,与北曲乐器整齐协调,丰富昆腔音乐和视听效果……这就是当时梁辰鱼团队拿到的“任务书”。每一步都要求广博高深的音律知识、认真细致的工匠精神、荜路蓝缕的执着坚持。

明人张大复记录下梁辰鱼的劳作:“往见梁伯龙教人度曲,为设广床大案,西向坐而序列之,两两三三,递传叠和,一韵之乖,觥斝如约。”(《梅花草堂笔谈》)当时的歌儿舞女,如果没有得到梁老师的点评,心里便没有底气,担心演艺不精,可知其威望之高和教曲之严。

艰难困苦,玉汝以成。作为昆腔改革的首个试验品,格律精严的《浣纱记》只能由昆腔演出,无法被其他声腔修改演出,仿佛自带防拷贝密钥,这神奇的一幕令整个戏曲界惊讶不已。

缥缈香喉,清俊莺语,水磨腔调,这如糯米般且甜且醇且香的昆腔,怦然间抓住无数人的耳朵和心灵,勃然而发,遍布大江南北,绽放五百年的粉墨华彩。

恰如《浣纱记》里的磅礴气象: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一团箫管香风送。千群旌斾祥云捧。苏台高处锦重重。管今宵宿上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