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公琴心

2026-09-06

孟红娟

北宋景祐元年(1034)的一个春夜,睦州郡所内,烛火通明。46岁的新任知州范仲淹,邀请了几位幕僚好友与僧人来公署小聚。几杯薄酒下肚,众人邀请范仲淹抚琴助兴。

范仲淹走到琴桌前,调整心绪与呼吸,弹起他一生中常弹的曲子《履霜操》,曲音忧伤却坚定。明道二年(1033),刘太后去世,宋仁宗亲政,范仲淹担任右司谏。当时仁宗与郭皇后不和,偏听偏信,决定废后。范仲淹认为“郭后无故不可废”,结果被仁宗皇帝一纸诏书,贬到睦州。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被贬。

睦州别称桐庐郡,州治在今建德市梅城。赴任之初,他心中郁积着诸多不解和愁怀。然而一路行来,尤其是到了富春江严陵胜境,所有郁结都被明山秀水化解了。到任不久,范仲淹便给恩师晏殊写了一封信,信中描写了桐庐郡的自然奇胜,以及自己写诗弹琴的生活状态。

收回思绪,范仲淹将目光聚焦在古琴上,又弹了一遍《履霜操》,轻灵的泛音,仿佛严陵溪的潺潺清流;上行下行,灵活的走手音,恰似严子陵的高风。

夜已深,诸人尽兴而归。范仲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就着清亮的月色,他轻轻打开青壮年时代爱琴、学琴、赏琴的记忆之门。

二十岁那年,范仲淹远游陕西,结识了名士王镐,并因王镐结识了精于篆刻的道士周德宝、精于易学的道士屈元应。他们四人各有所长,但都爱好和精于古琴。

一天,夜色朦胧,范仲淹突然听到悠扬的笛声从西南方向依山而起,天地人等万物浑然在一片冰壶之中。一同赏月的王镐告诉他:“此一书生,既老且贫,每风月之夕,则操长笛奏数曲而罢,凡四十年矣!”范仲淹不由感叹:“嗟乎!隐君子之乐也,岂待乎外哉!”

这才是真正的隐士之乐啊。

天光微明,范仲淹仍无睡意,他想起第一次遭贬的经历。那是天圣七年(1029),范仲淹上书刘太后还政于仁宗,结果被贬到河中府,之后调任陈州任通判。

在陈州时,一个仲秋之夜,他听当地一位高僧真上人弹琴,不禁泪如雨下,“伏羲归天忽千古,我闻遗音泪如雨”。他又从一个政治家的视角,发出富于哲理的呼喊:“乃知圣人情虑深,将治四海先治琴。兴亡哀乐不我遁,坐中可见天下心。”这首《听真上人琴歌》被后世如此评价:“前有白居易‘江州司马青衫湿’,后有范仲淹‘我闻遗音泪如雨’。”

一个心忧天下的政治家,关心的又何止于琴?范仲淹将音乐同治世之道、人生志趣联系在一起,在《与唐处士书》中提出“琴不以艺观”:“盖闻圣人之作琴也,鼓天下之和而和天下。斫琴之道大乎哉!秦作以后,礼乐失驭。予嗟乎琴散久矣,后之传者,妙指美声,巧以相尚,丧其大,矜其细,人以艺观焉。”

范仲淹所推崇的是上古的、也是理想中的圣人之琴、中和之琴,反对把古琴当作“艺”来对待。他主张“儒者报国,以言为先”,故而不断上书朝廷,希望校正时弊,但屡言屡贬。然而无论仕途如何坎坷,他总能胸怀坦荡,跟天地、古琴、有德之人引以为知己。

富春山白云悠悠,富春江碧水长东,《履霜操》清音可闻,范文正公琴心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