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针

2026-09-06

程洪华

一日,朋友来我住处闲谈,坐定之后,他忽然凑近,笑着让我看看他的眼睛,问左右眼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我仔细凑近打量,发现他左眼眼角微微泛红,带着一点浅浅的肿胀,看着有些异样。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被叫作“偷针”的眼疾。以前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大多经历过偷针的滋味。那是很常见的小毛病,算不上什么大患,眼角发痒、微微肿痛,像有小物件卡在眼角,感觉格外难受。

每到春夏时节,天气湿热,孩子们大都爱用手揉眼睛。每次我眼角发红、发痒,眼皮微微肿起来,母亲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不用看医生,也不用抹药膏,只是轻轻扒开我的眼皮看一眼,就笃定地说,阿华又生偷针了,眼里的细管子堵住了,积了火气,不通畅就肿起来了。

治偷针,母亲最常用的,就是蓑衣上的棕丝。

从前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的门旮旯、屋檐下,都会挂着一两件旧蓑衣。那是父亲春耕夏种、雨天劳作的必备物件。整件蓑衣都是用晒干的棕丝编织而成,质地柔韧,细细的棕丝纤细又顺滑,不会扎人,是乡下人眼里纯天然的雨具。

每次我生了偷针,母亲就走到门旮旯,取下父亲挂着的旧蓑衣,小心翼翼扯下一根最细、最柔软的棕丝。棕丝是深褐色的,经过风吹日晒,早已干透,质地细腻光滑,没有粗糙的毛刺。母亲做事细致,不会直接就往眼睛里碰,一定会先端来清水,把那根细细的棕丝反复冲洗干净,简单去除上面的浮尘,这才准备给我处理眼睛。

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小,一看到细细的棕丝,心里就莫名害怕,总觉得会戳疼眼睛,下意识地躲闪。母亲总会温柔地按住我的脑袋,轻声安抚我,别怕,不痛的,就轻轻通一下,把堵着的地方通开,偷针马上就好了。不过我的怕也是有道理的,这种民间的治愈手法不宜模仿,权威眼科资料明确提醒不要自行挑破,以免感染扩散,但那时候我们并不懂这些。

我乖乖睁大眼睛,母亲用手指轻轻扒开我的眼角,动作轻柔又稳妥,丝毫不会用力。整个过程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点点微微的酸胀感,转瞬即逝。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短短几下简单的操作,刚才还发痒发紧、微微肿痛的眼角,瞬间就舒服了很多,那种闷胀、瘙痒的感觉慢慢消散。往往就是这简单的一通,第二天起来,眼角的红肿就慢慢褪去。

小时候只觉得这是很神奇的偏方,不懂其中的道理,后来,查资料得知,所谓的偷针,就是眼皮边缘的腺体被分泌物堵住,淤积之后发炎红肿。

前几天回去,老屋里没有看到父亲那件挂在门旮旯的蓑衣。我问母亲,她说,父亲走了那么多年,早掼掉了。随着时代的进步与优质医疗资源的下沉,乡村年轻的父母亲不会冒险拿棕丝去治疗偷针,如果孩子患上眼疾,父母都会带着去医院就诊,接受专业治疗。

光阴偷去了父母的年华,但还是漏下了一些影子:在记忆里,母亲温柔的手总是在我的眼前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