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利
周五上午,刚在办公桌前坐定,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说一袋蔬菜放在小区门岗,让我下班后记得拿,他马上要赶班车回乡下。我刚想开口留他吃了午饭再走,听筒里已只剩忙音。
父母总说城里住不惯,前几年执意要回乡下。我们劝不动执拗的父母,只能顺着他们的意。转眼已是数载。老家地多,老两口把心思全扑在田野上,精神反比在城里足了许多。种出的菜老两口肯定是吃不完的,便分送给我们兄妹几家。
这些天,受台风影响,连下了一周雨,进城很是不易。我打电话过去,让他们这几天不要送菜过来。然而,他们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想着这雨天,父亲返程骑车该多险啊,心便悬了起来。赶紧给父亲拨了电话。父亲接起,嗓门亮堂:“啥事?”我本想说雨天骑车太险,让他先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回去。
话到嘴边竟咽了回去,只问:“上车了吗?等会儿骑车当心些。”
父亲只答:“晓得了。”又补一句:“袋子里有南瓜叶、茄子,别忘了拿。”
傍晚下班,我拎回那袋菜,青柴豆腐浸在盆里,茄子归进冰箱,南瓜叶单独装在一个袋中。解开袋口,翡翠似的碎叶透着亮,茎上的筋须早已抽得干干净净。母亲早说过,南瓜叶质地糙,叶背带着刺似的绒毛,必得抽净筋须,洗净了在清水里反复搓揉,煮来才顺口。
南瓜叶面条,是母亲做过无数次的味道。我也想试着做一回。
捞起碎叶,拧干了搁在盘里。脑海里浮出母亲烧面的样子:她站在灶台前,铁锅烧得冒烟,挖一大勺猪油进去。“南瓜叶吸油,得多放些,养胃口。”她总这么说。等油冒白烟,母亲把盆里的南瓜叶倒进油中,“嗤嗤嗤”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烟花在锅里炸开,带着股急不可耐的热烈。翠绿的碎叶一遇滚烫的油,先舒展再蜷缩,母亲握着锅铲翻搅,每一下都带起一串“滋滋”声。碎叶在油里打个滚,越发油亮,像浸了蜜的翡翠碎屑,馋得人喉头直动。炒透了,她倒半锅清水,水开后下面条,焖两分钟,撒点盐和蒜末,给我们兄妹每人盛一碗。那香味,勾着满屋子的馋虫,也勾着后来的无数念想。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也做好一碗面条。坐在桌边,我慢慢吃着,竟吃出了母亲当年的滋味,满口都是熟悉的香。
正吃得起劲,母亲又打来电话问:“菜烧了没?”
我答:“正吃南瓜叶面条呢,跟你做的一个味儿,香得很!”
母亲笑着说,南瓜叶、茄子都是今早刚摘的,青柴豆腐也是凌晨做的,末了又叮嘱:“都得趁新鲜吃。”语气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母亲凌晨就得走路去摘菜、理菜,还得做青柴豆腐,这得几点就起床啊!心里一阵发紧,一口面堵在喉咙,眼眶忽然就热了,半晌说不出话。
我们兄妹总劝他们别再种菜,别累着。可话都像落在棉花上,他们嘴上应着,手里的活计从没停过。他们说,闲着才累,其实是怕手脚一停,就跟儿女的日子隔了层纱。就像这南瓜叶,母亲知道我爱吃,年年都在菜园留一垄地种南瓜,哪怕腿脚疼,也要等叶子圆大了些,摘了给我送来。我吃得香,他们眼里的光就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