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 欣
暮色四合,妻便带着几分难得的雀跃,从阳台探进身来,连声催我:“快,快来看,咱家不知什么时候栽下的一株花,开得正好!”我被她眼中的光亮所吸引,随着来到阳台。那一片缤纷的花影,让我恍然间嗅到了故乡傍晚的空气,那混合着炊烟与花香的、独有的温暖气息。这花,在我们乡下,有个更贴切的名字——晚饭花。
记忆里的晚饭花,总是与炊烟一同升起在老屋的墙角。它不择地势,随遇而安,种子黑黝黝的,像颗微缩的地雷,故而我们也叫它“地雷花”。它的生命力极泼辣,只需一抔薄土,便能繁衍得郁郁葱葱。然而,它最美的时刻,专属黄昏。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那些深紫、玫红、鹅黄甚至雪白的小喇叭形状的花,便仿佛约好了似的,一齐吹奏起晚安的曲子。它们开得那样热闹,却又那样安静,像一片流淌的锦缎,静静地装饰着朴素的农家小院。
而我家院角的晚饭花,又比别人家的多了一重意义。那片小小的花圃,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礼物”。在那个物质与精神都尚显匮乏的年代,一个整日与土地打交道的农民,在院里种些“不当吃、不当喝”的花草,是需要一点勇气和由头的。母亲爱花,这点小小的雅趣,在乡间显得有些“小资”。父亲话不多,他只是在一个春天,默默地将屋后那块三角地收拾出来,然后对母亲说:“这块地空着,你种点花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农事。可就是这份平淡背后,藏着他笨拙却真挚的疼爱。他知道母亲的欢喜,便用最实在的方式,为她圈起了一方小小的、属于美的天地。
于是,凤仙花、鸡冠花等次第开放。最后,生命力最强的晚饭花占据了主角。它无须照料,自生自长,很快便泼泼辣辣地长成一片绿荫,花开时节,云蒸霞蔚。母亲侍弄花草,也带着农人的随性,只用些生活废水(淘米水)浇灌,花儿们反倒得了自然的真趣,长得格外健壮。这花的品性,也像极了母亲。在普遍灰蓝的衣着里,她总爱那件唯一的红衣裳,不怕人言,活得坦荡而热烈。父亲则在一旁,用沉默的支持,守护着这份与贫瘠现实稍显“违和”的诗意。
一日劳作将尽,晚饭花绽放之时,便是我家最温馨的时刻。老祖宗有训:“肚饥等爹归。”我家的晚饭,必定要等到开拖拉机的父亲归来。我和哥哥常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村口。母亲便会安抚我们:“别急,花都开好了,爹就快回来了。”说来也奇怪,仿佛那花真能报信,往往就在花开得最盛的那一刻,远处定会传来拖拉机熟悉的“突突”声。一束昏黄的车灯,像一把温暖的剪刀,剪开沉沉的暮色,由远及近。当那光柱扫过繁密的花丛,在白色的院墙上投下一片流动变幻、如梦似幻的花影时,我们的心便瞬间亮堂起来——父亲回来了!
我们雀跃着迎上去,帮父亲卸下工具。母亲端上热了又热的饭菜。父亲洗净疲惫,坐在桌前,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脸上是满足的平和。此刻,窗外的晚饭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幽幽的暗香送进屋内。左邻右舍常在这时候来串门,发出感叹:“唉,勤劳的人家夜饭也比我们迟几个钟头啦!”之后,就倚着门框,或坐在竹椅上,与父亲闲聊几句农事、家常。花影、人语、饭香,交织成一幅我童年中最安稳、最幸福的画卷。那准时开放的花,那迟迟归来的家人,那盏为父亲亮起的电灯,便是我们由焦急转化为安心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