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连生
吴山,老杭州人喜欢叫城隍山,因山上有城隍庙,供奉着城隍菩萨。看杭城地形图,北、西、南三面是山,环西湖形如张开的龙口,若以北面葛岭宝石山为上颚,南面凤凰山为下颚,西湖恰如一颗明珠般含在龙嘴里,而吴山那片细长的山,则如同龙嘴中的一截软舌。
吴山不高,山头不少,各有其名,曰伍公山、粮道山、紫阳山、金地山、云居山等。位居南端的云居山,原称七宝山,因云居庵而成名。
苏轼与佛印对席而坐
据说唐朝时,曾在江西云居山创建真如禅寺的道膺禅师,晚年游走四方,到杭州吴山,行至南端,见此地乃龙飞凤舞而来,认定是佛门圣地,遂结庐筑庵于山阴,取名“云居”。
又相传,北宋时佛印禅师也曾来此地。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张岱《西湖梦寻》卷五有《云居庵》一文:“云居庵位于吴山,地处偏僻。宋元祐年间,由佛印禅师所建。圣水寺则在元元贞年间,由中峰禅师所建……”
张岱之言未必准确。据查,佛印禅师似乎未有正式在杭州寺院住持的记载,前些年出版的《西湖全书》丛书之《高僧与西湖》(黄公元著),罗列与杭州西湖有关的高僧几十位,对佛印和尚只字未提,想必佛印建圣水寺或云居庵之说乃别传,不入正史。
可是,为什么杭州会有这么多苏轼与佛印交往的故事,流传至今呢?
较为可靠的文字记载,佛印与苏轼的最初交往是苏轼贬居黄州时,佛印在庐山归宗寺。二人先有书信往来,颇为投机,苏轼遂到庐山归宗寺拜访佛印。而后二人时常谈诗文,谈佛法,相处非常融洽,引为至友。元祐四年(1089)苏轼再到杭州任知州,其间与佛印书信往来频繁,佛印或曾来杭州小住,寄宿于城内吴山的云居庵,抑或圣水寺,方便与苏轼相聚言欢,似乎这才有后来“佛印建圣水寺”之说。
云居山(七宝山)地处市区中间,山高不足百米,地势平缓,林木秀美,上下山有石阶路,行走方便。昔时山间有清泉,名一滴泉;有俊石,曰三台石;有寺院禅房,清幽宁静,可驻宿,可礼佛修禅;登高处可赏景,近观春花秋叶,远眺钱塘江,遥听江涛声声;西湖近在咫尺,下山即可泛舟湖面。
云居山与位于凤凰山的府衙很近,佛印若来杭州,挂单在云居庵或圣水寺确是很合适的。知州苏轼理罢公务,出府门行不多远,便是七宝山脚下,提步百余级石阶,即到寺院与佛印相会,对席而坐,吟诗作赋,笑闹生趣。逢节庆假日,亦可邀三五文友,荡舟西湖,把酒临风,谈笑风生,趣味无穷。
中峰禅师情有独钟
宋末元初,尚存圣水寺,云居庵此时却已式微了,破败屋舍亦留存几间,有少许僧人长住,或在此挂单。有谁?至少有明乘、指月两位惟实笃行的禅师。还有一个叫明本的年轻学佛人,即后来的中峰禅师。
中峰明本与云居寺结缘有诸多说法。其实,云居寺(庵)并非中峰创建,圣水寺更不是。
元初,建起云居庵的是明乘禅师。这在《云居圣水寺志》有确切的文字记载。中峰明本亲撰一篇《云居庵记》,某年做什么,创建云居庵到哪一步,说得清晰明了,可为有力佐证。
元元贞二年(1296),云居庵终于得获官府准许“请佃”,即租借此山一方土地,得以在七宝山建庵。开山沙门是明乘禅师。确定庵址的“四至”:东至行路,南至城,西至铁冶岭,北至圣水寺——也就是说,那时有圣水寺。
元至大二年(1309),即建庵13年后,开山沙门明乘年岁大了,便嘱托当初一起创建云居庵的同伴指月禅师执掌庵中之事。元延祐五年(1318),因有大施主拿出不少钱物,云居庵终于修建得很完整,像一座正式寺院了。
这年夏天,中峰明本外出返归天目山,途经杭州,如以往那样驻锡云居庵。恰逢云居庵终于修造完成,这是一桩大功德啊!
中峰禅师一向行事低调,很少为别家寺院写记传类文字,唯独对云居庵情有独钟,写了前文后,又写了一篇《云居庵铭并序》。
什么原因?
他与修建此庵的明乘、指月二位禅师有非同一般的友情。当此时,指月禅师请中峰禅师写记及铭,他是不会拒绝的。
徐渭以之为自家别馆
云居庵建成后,香火很旺,尤其是借中峰禅师遗发及舍利而建起的舍利塔,是一处吸引人们前往瞻顾之胜景。
另外,云居庵还有中峰禅师的俗家弟子赵孟頫书写的中峰明本所作《净土诗》《梅花诗》《云居庵记》等,以及赵孟頫所画的中峰像及为师所作的赞,还保存着中峰的墨迹。
云居庵离城区特别近,云居山又是有风景且雅致的绝佳之处,很能吸引文人僧客来寄宿或暂住,此风气自元初至明清延续许多年。
寺志记载,元明之际来此挂单的名僧不胜枚举,高官名士来的也不少,如元末明初的诗人、文学家杨维桢和明朝一代儒宗王阳明等。另一个诗文书画俱佳,性格张扬、狂狷不羁的大才子徐渭,每到杭城,住宿必择云居庵,以之为自家别馆。
想当年,杭州西湖六桥有千树桃柳,游春最佳,而云居山则有千树枫桕,赏秋极好,红黄之色象征秋意深浅。云居山还有成片松林,“吴山十景”之一有“云居雪松”。
可惜至清末,战事频仍,时局动荡,云居庵随之衰败,云居山胜景不再,留存的种种珍贵遗物也逐渐消失。现在,除了山岩上所镌“云居庵”三字,再无古迹可寻。无论如何,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