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盛世,才有繁花

2026-03-20

南宋 李嵩《花篮图·春》

任淡如

算起来,春天总共九十日,从立春开始到春分是四十五日,春分就是刚好踏在中分线上,是春天的一半。

春半,是欧阳修的“青梅如豆柳如眉”,是朱淑真的“十二阑干闲倚遍”,是李煜的“砌下落梅如雪乱”,是晏几道的“烟迷柳岸旧池塘”……如是春半,是古人的细腻感知,而于今人来说,入眼的应是繁盛的“陌上花开”。

“陌上花开”出自五代时吴越国的武肃王钱镠,钱镠的王妃吴氏年年春天都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钱镠有时思念她,就会寄信去说,花都开了,可以慢慢往回走了——“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古人,也甚是爱花的啊,尤以南宋人为甚。

南宋人吴自牧《梦粱录》里说:“四时有扑带朵花,亦有卖成窠时花,插瓶把花、柏桂、罗汉叶,春扑带朵桃花、四香、瑞香、木香等花。夏扑金灯花、茉莉、葵花、榴花、栀子花。秋则扑茉莉、兰花、木樨、秋茶花。冬则扑木春花、梅花、瑞香、兰花、水仙花、腊梅花。更有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沿街市吟叫扑卖。”

此处“扑花”的意思,就是“类似开盲盒性质”的售花方式。宋朝花市发达,大小城市一年四季都有花卖,蒋捷的《昭君怨》写道“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帘外一声声叫”,陆游也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走在街上也能随处看到瑞香、桃花、迎春、玉兰、海棠、茉莉、石榴花、栀子、荷花、牡丹、兰花、菊花、桂花、秋海棠、木槿、蜡梅、山茶花轮番开着,不曾断绝。

南宋李嵩的《花篮图》便是宋人爱花的极微缩影。

存世李嵩花篮图有三——春、夏、冬各一篮,花篮编织极为精巧(简直令人想要买椟还珠)。《花篮图·春》一图,取用的皆是春分左右临安的时令鲜花,以重瓣层叠的白碧桃为中心,左有娇美粉嫩的垂丝海棠、细长金黄的连翘,右有小瓣活泼的黄刺玫、红红白白的林檎花(林檎是原生苹果的一种),两两相对,做成丰满华美的“隆盛篮”。

何谓“隆盛篮”?“隆盛篮”是南宋宫廷专供的节庆花器与插花范式,以细如丝的竹或藤双层精编成篮(内层为“人字纹”或“平纹”打底,外层为“六角格”或“回纹”加固),篮底编成圆形“罗盘纹”,篮身呈半球状,收口处用“锁口纹”固定,缠绳结带,极显工夫,篮中取五种时令鲜花插成三角形或半球形团花,以示“盛世繁华”之意。

“隆盛篮”多用于万花会、宫宴等重大场合,由“四司六局”排办局专司布置,李嵩《花篮图》便是经典的范式遗存。此是东方静物画的早期典范,比西方同类静物画早了数百年。

后世不断有人仿李嵩的花篮,却再也不能超越李嵩的《花篮图》;“隆盛篮”亦流入民间,成为中式篮花的通用范式。

春分是花最繁时。

月令七十二候上说:春分有三候,一候玄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玄鸟就是燕子,从这时候起,燕子要飞回来了。以前小孩子唱着说:小燕子,穿新衣。真的,燕子飞回来,尾巴一剪一剪的,人也就该换上春天的花衣裳了,不必再捂着冻着。再过五天,就要听见轰隆隆的雷声了。最后五天,雷神回了人间,他手上的锤子随手一起一落,闪电也就跟着到了。

繁花,便是繁华。

盛世,才有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