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档争雄的电影有好几部,《镖人》无疑是好看的,甚至在武打层面,可以说是近几年国产武侠片里难得一见的作品。
老骥伏枥的袁和平,坐镇该片导演。开篇车马店混战的戏里,吴京和张晋双战李连杰,几乎是明牌亮底,把电影的野心摆在了台面上:这是一次武侠明星代际交接的仪式。
几代影人彼此托举,画面是如此荡气回肠。“武打皇帝”李连杰站在中间,旁边是“中生代”双雄吴京、张晋,前方是两位崛起的年轻人:此沙、于适。
这一刻,喜欢武侠电影的观众,忍不住会心潮澎湃。这一招一式,硬桥硬马,充分说明:武侠未死。
可惜的是,好事难两全,当武戏如此强悍,文戏的空洞便被放大。
《镖人》的故事设定在隋末乱世。天下大乱,人心不靖。前左骁骑将领刀马,因宫廷倾轧被迫出走江湖,靠一身武艺做起镖人。刀马连同部落首领之女阿育娅、江湖人“玉面鬼”,护送反隋势力首领“知世郎”入长安。一路刀光血影,危机四伏,各方为争夺这位头号钦犯频频出手……
故事配方并不陌生,有着徐克《新龙门客栈》的结构,也有胡金铨《侠女》的气质:密闭空间、边塞风沙、大时代下的个人抉择。取景上则是胡杨林、戈壁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英雄的血似乎永远流不完,悲歌也永远唱不尽。
但真正支撑这一切的,是“被保护者”的精神重量。
《镖人》中的“知世郎”被塑造成一个略带滑稽、近乎插科打诨的形象。按设定,他是刀马和伙伴们甘愿前赴后继保护的人,是大众疾苦的解方,是“花满天下”的理想象征,也是倒行逆施者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所到之处,追随者草偃风行;追杀者,也如影随形。
“知世郎”这个角色并非空穴来风,其原型极可能是隋末农民起义领袖王簿。王簿反对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自号“知世郎”,以歌谣动员民众,并常戴伶人面具示人。一个承担着悲凉事业的人,却刻意把自己放在滑稽的位置上。
但电影并没有让观众理解这种“滑稽”,也没有让观众看到这其实是清醒而痛苦的选择。如此,“知世郎”就只剩下怪异,而不是悲壮,这反而削弱了整部电影的精神价值。
不过,真正致命的缺陷,还是核心人物“刀马”的“心法缺失”。
武侠电影写的是“侠”。侠者,以武犯禁,除了有武艺,还要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抉择。所有真正动人的武侠故事,都必须把抉择的行为动机讲清楚。
“刀马”有战功,有理想,也经历了幻灭。他在宫廷争斗中黯然出走,本该学会韬晦,但当护送“知世郎”的重任摆在眼前,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决定全力以赴,押上性命。
这个转向,是如何发生的?电影并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吴京的表演依然稳健,但他的眼神与表情,并未呈现出人物内心防线从崩塌到被重新唤醒的整个过程。
换言之,观众只看到结果,却看不到脉络。于是,“刀马”这个人物符合侠的定义,却缺乏成为侠的理由。
这种空白,导致整部电影有一种奇怪的观感:打戏越发密集,情节高潮迭起,观众的情绪却始终无法跟上,反而略显压抑,就像被不断推上浪头,却始终不能真正汇入大海。
同样的弊病,也出现在谢霆锋饰演的谛听身上。作为“刀马”昔日手足,谛听在鹰犬身份、被贬失意、重获启用的转换之间,理应有情义与权力的复杂拉扯。但电影只呈现了人物的立场,却没有展开挣扎。这种简化,令人惋惜。
也正因此,我在观影时忍不住“幻视”:如果是年轻时的尔冬升,或者年轻时的梁家辉来演“刀马”,或许会更偏向内敛、迟疑、克制。我甚至把这个角色定格在出演胡金铨《龙门客栈》的演员石隽身上,那种不动声色,却始终站立边缘的气质,更接近我心目中的“刀马”。
女主角阿育娅的完成度则出人意料。越剧名演员陈丽君呈现的这个角色,属于无心插柳,柳却成荫。有小生功底的陈丽君在电影中显得英气勃发,不油不腻,台词与眼神都收得住,成功塑造了一位又美又飒的女性。
最让我惊喜的,是演员此沙。他将反派“和伊玄”这个角色演绎得:疯得有质感,野得有分寸。我甚至觉得,他完全可以去演历史上缔造北齐王朝的“渤海王”高欢,或者高澄、高湛都成。
作为一部硬桥硬马的武侠片,《镖人》无疑是诚恳的,它在“武”的完成层面上没有丝毫的松懈,这点值得尊重。
但若要成为真正摄人心魄的武侠电影,它仍差最后一步。刀够快,马够烈。但心法,还未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