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味 郑信伟

舌尖上的留白

2025-11-21

“哇!”

粉干端上来时,朋友两眼放光,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家小店藏在山坡下的巷子里,颇为隐蔽,招牌是“50元粉干”。那天我们三人,正为此物,专程而来。

这哪里是碗,分明是“脸盆”!粉干上铺着满满的浇头,有西红柿、红辣椒、腊肉、香菇、青菜。袅袅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开吃!”朋友拿起筷子,笑着说:“好吃咱们就多吃点!”

也许是那满满当当的视觉冲击,也许是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太久,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其实,好吃,应该少吃点。”

朋友举着筷子,略略有些诧异,似乎在分辨我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懊悔,这话实在不太应景,哪像请客的样子。

好在大家都熟,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但我那句没能好好解释的话,却一直在心里萦绕。

当下物质极大丰富,但好食材依然不是唾手可得的。像杭州名店“如院”的西湖醋鱼,取材自钱塘江源头的清水鱼,传统古法养殖,一年只长一斤;西湖莼菜,清明谷雨间最是滑嫩,过了时令,风味和口感会明显下降……好食材是特定水土的馈赠,是农人顺时而作的成果,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而一道真正让人惊叹的“好菜”,更少不了厨师的精心烹饪。火候的拿捏,调味的巧思,都凝结在那一盘一碟之中。眼前这碗粉干,想必也是如此。

可我们“多吃点”的惯性思维,却常常让点菜的手停不下来。尤其聚会时,生怕菜量不足,总要点到“富富有余”才安心。热闹过后,留下的往往是吃撑了的我们和一桌剩菜。

这不仅浪费了食材的精华,也辜负了厨师的用心。那些被精心制作、本该被细细品味的佳肴,最后竟被草草倒掉,其中的辜负,令人不安。我想,真正的体面,或许并非铺张,而是对这份“难得”恰如其分的珍惜吧。

其实我们很多时候不肯停筷,也并非因为“饿”,而是源于“馋”。饿,是胃的呼唤;馋,却是舌尖的贪恋。钱钟书先生在《吃饭》里写得透彻:“若专为充肠填腹起见,树皮草根跟鸡鸭鱼肉差不了多少!”一盘刚出锅的蛋炒饭,米粒油亮,葱花翠绿,鸡蛋喷香。明明肚子已经满足,可眼睛和鼻子还在催促:“再来一勺,就一小勺!”结果,我们又举起了筷子,直到胃部发出抗议。

老祖宗说“饮食有节”,现代医学讲“七分饱”,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身体自有法度,不可逾越。

再往深处想,这与中国传统美学里的“留白”之境,不谋而合。古人画一角山水,留大片烟云,意境全出;诗人赋诗数行,藏万千丘壑,余韵自生。饮食之道,也是如此。

就好比品尝一盘至鲜的鱼,当那第一口毫无泥腥味的、纯粹的鲜甜在舌尖化开时,是猝不及防的惊艳;第二口,是满怀期待的确认;第三口,是心满意足的沉醉。此刻,这道菜在你心中的印象达到了顶峰。但如果非要一扫而光,吃到肠胃滞重,最初的惊喜也就荡然无存,最终只剩一种油腻的“餍足感”。美好的体验,就这么被自己亲手“吃”掉了。

“美酒饮至微醺,好花看到半开。”一个真正懂吃、爱生活的人,是懂得在兴致最高处,轻轻放下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