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伤员通过火车转运中。
恶臭、苦笑脸与截瘫患者
一场7.8级大地震,让24万多鲜活的生命葬身瓦砾之中。地震后,需要紧急救援的伤员多达73万人。在急救站连续工作48小时后,李宗浩接到上级命令,被派往救护唐山伤员的“司令部”——北京远郊一个至关重要的铁路枢纽。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急救在中国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医学学科。李宗浩作为紧俏的急救医生,被委以重任:检伤分类。这是一个极其严酷的工作,医生必须用最冷静的方式做出最果断又无情的判断。
闷热的货运列车源源不断地从废墟深处开来,车厢里塞满了从死神手里抢出来的伤员。在没有任何先进仪器、极度缺乏睡眠的环境下,李宗浩必须在数分钟内判定伤情,快速判断谁最需要优先救治、谁可以等待、谁已经没有抢救价值了,并做出留京手术、转送全国、就地观察的决定。
由于震区正值酷暑,伤员转运过来又是三天后了,两种罕见的厌氧菌感染,气性坏疽和破伤风,在伤员中疯狂肆虐。
“气性坏疽,大部分医生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我做急救医生多年,以前未遇到过,如今却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病。”那些病人的大腿和臀部高度水肿、皮肤呈现紫铜色,开放性创口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李宗浩说:“那种臭,我现在都能忆起闻及。”
发生破伤风的病人就更多了。痉挛毒素侵入了他们的神经系统,稍有刺激,便会令他们牙关紧闭、全身肌肉强直抽搐,脸上呈现出特有“苦笑面容”。这种苦笑,也成了李宗浩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而,最让这位年轻医生心碎的,是那些在闷热货车厢里显得异样“安静”的伤员。
当李宗浩拉开一节闷热的铁皮车厢大门,迎面看到的不是血淋淋的伤口,也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群表情平静、说话自如的中青年。他们身上看不到累累伤痕,甚至能微笑着询问车外是什么地方。可当李宗浩俯下身去抚摸他们的肢体时,他的手颤抖了,这是一整车厢的截瘫伤员。
“大夫,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位30多岁的妇女轻声问他。
“这是首都远郊的一个火车站,中央指挥部在这儿。”李宗浩温和地回答。
她高兴地笑了,转头对同伴说:“我们快到北京了,真想到天安门去看看……”
可下一秒,她的脸色闪过一丝凄凉的苦笑。旁边另一位妇女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看护人员说:“我的身体像分了家似的,腰底下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雷电,击中了李宗浩的心脏,他不得不迅速走出车厢,站在铁轨旁,任由泪水夺眶而出。急救常识告诉他,这些截瘫者,并不都是地震直接造成的。
地震容易造成脊柱骨折、脱位,如果悉心照顾,可以恢复。倘若患者在废墟中被热心却缺乏医学常识的救援人员“拽”出来,或者转运过程中过于颠簸,都会造成无可逆转的脊髓损伤,酿成终身瘫痪。
唐山大地震后,28天里,就将10万名重伤员通过空中和铁路转送到全国各地救治,这在中国乃至世界医学史和运输史上都是空前的壮举。但一想到3817位截瘫患者,李宗浩便坐立难安。
20年后的1996年,在李宗浩主持的“纪念唐山抗震救灾20周年救援医学报告会”上,当年的幸存者、因高位截瘫而坐了20年轮椅的女护士张胜兰,含泪说出了一段让全场肃静的真相:
地震前,张胜兰就曾护理过一位19岁的年轻战士。小战士在挖防空洞时砸伤了腰,连长和指导员心急如焚,一人抬肩、一人抬腿,只用了10分钟就把他抬到了急救室。可正是这种看似迅速的“对折式”搬运,导致小战士原本只是轻度挫伤的脊髓彻底横断,变成了终身截瘫。
张胜兰自己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地震中,她颈椎受伤陷入昏迷,家人冒着余震把她从窗口硬拉出来,用一辆没有采取任何固定措施的卡车,在剧烈颠簸的道路上颠了80多公里。到了医院,一位缺乏灾害急救常识的外科医生在没有进行任何X线检查的情况下,盲目认为她是颈椎错位,蹲在她的头前,让人压住她的双腿,用双手托住她的下颌用力往上拉,并左右晃动。一阵剧痛后,张胜兰再度昏迷,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如果当时搬运方法正确,如果卡车上采取了适当的保护措施,如果那位医生不盲目地治疗,也许我现在会好得多。”张胜兰在轮椅上的感叹,让李宗浩更加难以释怀,直到2001年,国家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成立,李宗浩参与了队伍的医学培训工作,对预防截瘫千叮咛万嘱咐,这才稍感心安。
“唐山大地震的电影文学我都不忍看,但我不停地反思,20周年、30周年时还要搞纪念活动,这都是为了明天。21世纪,无论是汶川地震,还是玉树地震,截瘫的发生都大幅度减少了,这就是文明阳光的力量。”(未完待续)
据北京日报纪事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