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李宗浩医生站在北京急救站门前。
1976年7月28日,大地震颤。唐山,这座百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几乎化为废墟。那天,37岁的急救医生李宗浩是北京急救站总值班,随后,他奔赴一线,执行现场救灾中最重要的环节——检伤分类。
面对那些因灾害和救援不当造成的截瘫病人,面对那些被罕见感染折磨致死的伤员,这位年轻医生,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彻骨的无力感。正是这种无力感,驱动他以近乎执拗的方式奔走呼吁,最终推动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现代化医疗急救中心,促成了全国统一的“120”急救电话的启用。
这是一段从废墟中生长出来的中国现代急救史。
地震中的北京一夜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北京天安门东侧的南池子大街63号,一座平房小院在“咯咯”的巨响中猛烈颤抖起来。“咯咯”声来自厚重的玻璃屋顶,黑暗中那刺耳的声音,仿佛整个“玻璃大厅”都会随时粉碎。
唐山大地震当晚,这里是北京市唯一的急救机构。
1950年北京市公共卫生局成立了一个“急救组”,只有几位医生护士和三辆美国军用的旧救护车,算是北京急救事业的开端。1955年,南池子大街一所耳鼻喉医院改建成北京市急救站,“玻璃大厅”还是新中国成立之初建的。
到1976年,急救站的条件仍十分简陋,只有十几辆破旧的国产救护车,每辆车内仅配一副帆布担架;急救站的二十几名医生、护士分成4个组轮流值班,接听整个北京仅有的一部紧急呼救电话555678。
在被称为“对打铁”的轮班制度下,医护人员每个班次要高强度地工作24小时。接到电话,他们便背着氧气袋、急救包奔赴“现场”,或是城内的小胡同,或是远在郊区的山村,如果赶上夜班到郊区,肯定是“一夜不归”。那时候山路坎坷不平,在“老牛破车”里摇晃颠簸几小时是家常便饭。
7月27日早8时换班后,37岁的李宗浩开始担任急救站的总值班。他守着电话,调度6辆救护车和4位医生,被同事们称为当天的“司令”。
这一天,天气闷热,急救电话不断,李宗浩一直忙到凌晨3点,才窝在值班床上眯了一会儿。虽然是一天中最疲惫的时刻,但突如其来的晃动,还是让他凭借职业本能一跃而起。值班室门外,医生、护士和司机纷纷冲出房间,挤在狭窄的玻璃大厅和天井小院里,喊着:“地震了!地震了!”
他们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急救人员,而且多数人刚参加过邢台地震急救,作为总值班的李宗浩,更是业务能手。经过简单部署,医护便迅速各就各位:李宗浩继续守电话,其他医生检查急救包,并把夹板、绷带等外伤抢救器材备好,司机把临街的一排车库大门打开,随时出发。
急救电话开始此起彼伏地打进来,呼救的多是天安门以东一带,越往东情况越严重。老旧房屋倒塌的受伤者、受惊恐发作的心脏病老人……痛苦指向这里,但偌大的北京只有一条急救线路,很多求助,都在急促的占线音中落空了。
即便是能打进来的幸运者,6辆国产救护车的运力也是杯水车薪。在这个地动山摇的黑夜,急救站越发显得捉襟见肘,让电话边上的李宗浩干着急。
急救站外,南池子的居民正陆续从家中涌上街头,汇成一股股人流,流向几百米外的天安门广场。
地震是突发,又在凌晨,人们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不免惊慌、惊恐。散见于口述中的北京地震记忆,交织着慌乱、温情与荒诞,但在医疗卫生系统,却是险象环生。
朝阳医院的金大鹏大夫正在五楼手术室做阑尾切除手术。当阑尾切掉就要关腹的时候,突然,伴随着强烈的声音,大楼抖动起来,无影灯摇晃着,手术室的白瓷砖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地震发生了。
“有我在,就有病人在。”几位医护人员似乎想到了一起,不约而同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病人。晃动稍停,金大鹏沉着地把手术做完。这时,许多职工已经从四面八方赶到医院,大家背的背、抬的抬,只用20分钟,就把住院的400多个病人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唐山大地震波及北京,北京虽未受重创,但震感强烈、余震频发,加上当时地震预报能力有限,全市迅速进入紧急状态。28日清晨,已经24小时无眠的李宗浩,又主动留下来,加入下一个24小时的急救。
为了安全计,急救站在附近的天安门广场东侧支起了帐篷,开来的急救车就停在那里,成了临时设在天安门广场的急救站。这恐怕是唯一一个曾在天安门广场上办公的公立医疗机构。在急救站周围,许多居民也搭起防震棚,并持续数月之久。
50年后,回忆起这一夜时,87岁的李宗浩说,急救站的窘境暴露出一个根本性的缺陷:中国没有现代化的急救系统。
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体制问题。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急救还不是一个独立的概念。医院有急诊,但急诊是病人自己到医院;城市有救护车,但救护车只是“带轮子的担架”。从灾害现场到医院之间,存在着一片巨大的空白。
“应对大灾大难,城市必须建立现代化的急救机构与体系,这让我的事业重心发生了重大转变,命运也随之改变。”这一夜后,他开始重新打量自己工作了十多年的急救站。(未完待续)据北京日报纪事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