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自行车宣传队
12月18日,北平学生游行“被警察水龙喷射、棍棒刀砍”的消息,刊登在《大美晚报》上。身居上海的鲁迅读罢报纸,复杂心情溢于言表:“谁说中国的老百姓是庸愚的呢,被愚弄诓骗压迫到现在,还明白如此……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但我要重申九年前的主张:不要再请愿!”
鲁迅先生当然赞赏北平学生的游行示威,可他对当局已经不抱任何幻想,只担心这次学生又会像“三一八”惨案那样,遭到血腥镇压。先生的担忧不无道理,“一二·一六”大游行中,镇压比“一二·九”更厉害,仅被打成重伤的就有297人,黄华等20多人被捕。
然而,青年就如同鲁迅所说的那石,他们相互激荡而生的火种,正在华北大地成燎原之势。“冀察政务委员会”的成立被迫延期,学生们请愿之后示威,示威之后,已经掀起的抗日救国运动要走向哪里?
12月16日晚上,在西单辟才胡同洋车厂的一间昏暗小屋里,彭涛、郭明秋、姚依林等了许久,黄敬终于拖着染血的裤腿匆匆赶来。险些挨了军警大刀的他率先提出,扩大“一二·九”“一二·一六”的影响,分三路徒步南下扩大宣传。
当时,国民党当局对学生运动无计可施,干脆宣布解散平津学联,提前放寒假,还限令学校指派“学生代表”前往南京“聆训”。这一招确实毒辣,学生放假一回家,力量自然分散了,但黄敬的主张正好可以把学生集中起来。
1936年1月4日,500人左右的平津学生骨干,组成南下扩大宣传团,兵分四路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被保释出狱没几天的黄华,率领其中的第三团,突破特务和军警的监视,从蓝靛厂启程。
曾经沉默的青年于光远,走在第三团第一大队的最前面,担起先遣小队的任务。他和其他四名同学一起探路,提前到过夜地点打点食宿。于光远后来回忆,出发前有人劝他不要去,“这个团是共产党组织的”,那人却不知,他想找的正是共产党。
高鼻深目的美国留学生费瑞恩属于第三团第二大队。为了参加南下宣传,他不得不以美联社特约通讯员的身份随团,还得用中式长袍把自己的皮夹克罩住,免得成为百姓围观的焦点。他也像通讯员一样,如实记录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从卢沟桥到长辛店,从良乡到琉璃河,从涿县到固安,“在华北大平原上,每隔三五里,就会看到一个树木丛生的小村落。宣传团逐个跨过这些小村落时,总是唱着歌,喊着口号,脚下荡起一股股滚滚尘埃。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一个农民驻足观看,就会有学生往他手里塞一把五颜六色的传单。”遇到大一点的村子,宣传团就停留下来,有时干脆花上一整天开群众大会。同学们似乎不知疲倦,《时事打牙牌歌》《工人歌》的歌声不断,《打回老家去》《别买日货》等话剧轮番上演。
宣传团原计划徒步到南京,考虑到经费有限,遂将目标改为保定。与此同时,一支更为特殊的队伍早已踏上征程——清华自行车南下宣传队,他们的目标是南京。
自行车队的副队长,是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的中国近代力学之父钱伟长。钱伟长与夫人孔祥瑛,相识于“一二·九”运动清华大学的游行队伍里。多年以后,他还对作家孙晶岩津津乐道,“一二·九”运动是他们的媒人。
钱伟长不是共产党员,但看到北平学联酝酿组织平津学生南下宣传团,他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当即贴出第一张海报,为南下宣传团的先遣队伍——自行车队招募队员。
1931年初入清华时,钱伟长身高只有1.49米,是全班最矮的一个。没想到,在马约翰教授的几年特训下,居然练成了清华越野队“五虎将”之一,身高也长到了1.65米。既是越野队、田径队、足球队的知名运动员,又是物理系研究生,大家一致推他领衔自行车队。
1935年12月25日清晨,比平津学生大规模南下还要早10天,自行车队齐集学校大礼堂前。车队唯一的女生吴瀚活到了107岁,她曾回忆当时的情景:“大家有的背着军用水壶,有的斜挎着军毯,虽说都是简装打扮,但式样和色彩各异,很像一支刚组织起来的游击队。”
学生“游击队”没想到,第二天一到天津,就被军警包围了。还是北洋大学的同学凌晨三点来报信,大家才从后门逃过一劫。为躲避追堵,自行车队避开大道,沿着结冰的运河骑行。临近黎明时,忽听“咔嚓”一声,小高同学不慎掉进了冰窟窿,幸亏车架子卡在冰上,他才免于没顶之灾。获救的小高浑身湿漉漉,寒风一吹,瑟瑟发抖。
为了给他找地方烤火,大家找到一间茅屋,开门的是位老大爷,可他说什么也不让同学们进门。大家一再恳求,老大爷才答应让女生吴瀚一个人进去。原来,这家母女二人只有一条裤子,老大娘一早穿着出去拾柴,女儿只好围着破棉絮蜷缩在炕角。那时,清华学生大多出身中产家庭,生平第一次目睹老百姓如此悲惨的生活,不由深深震撼。
老大爷最后还是让小高进门烤了火。再次出发后的自行车队,被活生生的社会现实,上了深刻的一课又一课:在唐官屯,有队友发烧病倒,大家想找老乡借一条棉被,跑了几十户也没有借到,农民连一条完整的棉被都没有;到沧州时,正值日本人要修沧石铁路,他们毫无顾忌地占农田、拆民房、挖坟墓;到山东德州时正是元旦,车队上街宣传,一位崇德女子中学的同学坚决要求参加车队,原来,她是东北流亡学生,背井离乡好几年了。
1936年1月13日,历经千里的自行车队终于抵达南京。顾不得歇脚,大家当天就联络南京中央大学的同学,准备共同抗议15日的“聆训”大会。然而,14日中午,一大批军警突然包围了自行车队的住处。失去自由的同学们,最终被军警绑架似的,押上了北上“专车”。不久,计划在保定会合的平津学生南下宣传团,也陆续被军警遣回北平。
但这并不是终点。在北平学生呐喊过的街头,在爱国青年丈量过的土地上,抗日的火种已然撒下,这些火种一触即发,终将燎原。
蒋南翔在一首关于“一二·九”运动的自述诗中这样写道:“星星地下火,曾为举火人。”1937年,当卢沟桥的炮声震惊中国,星星之火,已然燎原,曾经的“举火人”纷纷奔赴抗日战场,汇入全民族抗战的洪流之中。(完)据北京日报纪事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