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工作的茅塘叔叔

2026-03-14

文/横古三木

年前,突然接到杭州颖姐电话,问我能不能打听到她父亲在老家茅塘村的好友乃东在哪里,她想过了年,趁着正月,去看看他。

看来,她又在思念父亲了。颖姐的父亲叶光文叔叔,前几年过世了,颖姐想念父亲时,便会跑去茅塘走走父亲走过的路,见见父亲生前好友。

“光文、光文”——自小我便常听父亲提起这位茅塘叔叔。他在茅塘村出生、长大,后来在杭州做了火车司机。那时,大家的亲戚朋友一般全在周边山村。光文叔叔在杭州工作,便成了我们那一带小山村的名人。我老家义乌大畈村和诸暨茅塘村在饱饥岭的田地交错在一起,大伙干活时彼此打招呼,两村的人和事,也彼此熟知。

光文叔叔的童年,藏着一桩传奇往事。三岁那年,他偷喝家里的米酒,不慎掉进酒缸,挣扎许久灌了一肚子酒,险些丢了性命,幸好被邻居发现及时救起。稍大些,村里的小伙伴都爱跟他玩,他嘴馋,却也大方,总把家里好吃的拿出来分享,花钱更是大手大脚,过年的压岁钱转眼就花光,母亲还戏称他是“败家子”。

光文看着性子粗憨,父母却瞧出他脑子灵光,送他读了书,在诸暨暨阳中学念到了初中毕业。听父亲说,光文叔叔的父亲三代单传,到他这里,生了两个儿子,光文叔叔是老二。建国初期划分阶级成分,因家境殷实,他家被划为茅塘唯一的富农,在村里常常挨批斗、受排挤。

1955年,国家到农村招工支援城市建设,硬性要求是初中毕业。茅塘根正苗红的人不少,可符合文化要求的,只有光文叔叔,那年,他23岁。招工之初说是去西安面粉厂,之后才知道是分配到杭州火车站工作。消息传来,举家欢腾——“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是人人向往的地方。

光文叔叔最初的岗位是司炉工,一锹煤二三十斤重,一般人铲几分钟就需换人,可这对整日握锄头的他来说,竟觉得很惬意。他跟父亲说:“出点汗算什么,随时有水喝,不用晒大太阳,冬天炉边还暖和,跟着火车司机还能学点本事。”

有一次,浙赣线上,郑家坞到金华有一段上坡路,火车爬坡时需不停铲煤,丝毫不敢松懈,否则极易倒溜,老司炉工都称这是“鬼门关”,两个人轮流铲煤都得掉半条命。可光文叔叔不一样,他能一个人弓着腰,挥着煤锹坚持二十多分钟,汗珠子砸在炉门口滋滋作响,直到火车爬上坡顶,发出长长的、轻松的一声鸣响,他才直起身子,接过司机递过来的水。

能吃苦、肯卖力、靠得住,光文叔叔的名声很快在路段上传开,人人都喊他一声 “叶师傅”。凭着这股韧劲,他一步一个脚印,最终成了一名火车司机。

光文叔叔的性子随母亲,耿直坦率,不会拐弯。因富农身份,婚恋也不断受阻,直到31岁碰上了一位“小资产阶级”的纺织工人,见面后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不久便结了婚,婚后诞下两女一子。老三玲芝寄养在大畈我叔叔家,玲芝比我小两岁,经常一起玩。直到上学的年龄了,玲芝才被接回杭州去。那些年,大畈、茅塘的很多乡亲去杭州,无论是看病、旅游还是找零工,第一站必定是光文叔叔家,吃住全由他招待。

每逢过年和清明、冬至,光文叔叔回乡祭祖,大畈、茅塘的乡亲都会争相请他喝酒。我第一次见到光文叔叔,是在小学放学回家路上,石板桥边。见大人们围着一位满头白发的中年人,高鼻方脸,肩宽腰直,脸色通红,笑声朗朗,和乡亲们拉着手亲热交谈。我喊了声叔叔,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了句:“小伢儿,读书要认真。”

1984年的暑假,我首次去杭州看望在浙大念书的二哥,又特意去看看光文叔叔。他家在宝善桥新桥横街,我和二哥按着地址找去,经过一座拱桥,穿过一条窄长昏暗的弄堂,又拐了几个弯,才终于找到。那是一间约三十平方米的平房,被隔成里、中、外三间,厨房就在进门的右手边。一溜平房里不知住了几户人家,外面一个公共卫生间,里面黄色的屎尿横流,要踩着砖头才能进去方便。颖姐说,那是父亲的职工宿舍,一家五口,在那里一住就是22年。当时,铁路工人的住房条件在杭州算好的。

光文叔叔的三个孩子,个个有出息,都在金融系统工作。玲芝参加工作后,常来大畈看望我叔叔,以前我父母还在的时候,总要塞红包给我父母亲。

2018年,我在杭州工作了2年。在玲芝的陪同下,去过两次光文叔叔家。那时,两位老人已住进钱江新城的高档小区,家里装有地暖、中央空调,四季如春。光文叔叔依旧一头银发,密密的,双眼有神,和四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听力差了很多,也不再喝酒了。

2023年,光文叔叔九十岁,弥留之际,攥着女儿的手,含糊地说:“昨晚毛主席来医院了毛主席还握过我的手。”满脸欣慰。

今年大年初三,颖姐夫妇由她表哥茅塘庄主陪着,找到了父亲生前好友乃东,之后又来到大畈我叔叔家,邀我去坐了一会儿。说起她父亲如何培养她读书、如何教她努力工作,颖姐总是止不住地泪流。

我耳畔似乎又响起了父亲“光文,光文”的声音——他就是从茅塘这样的山村走出去,为乡亲们打开了一扇望向城市的窗;也是从城市那边,照进山里的一束光。

父亲离世整整十周年,如今,光文叔叔也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们哥俩,终于又能坐在一起,好好聊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