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报记者 王然 通讯员 李晟曈 吴雅兰
“医生，为什么我的胚胎总是刚开始发育就停了？”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妇产科医院（以下简称“浙大妇院”）生殖内分泌科的诊室里，患者经常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据了解，在辅助生殖过程中，许多胚胎在植入子宫前就停止了发育，尤其在8细胞期（8C）阶段，这一发育阻滞现象成为生殖医学领域长期未解的难题。
如今，这一难题有了关键线索！北京时间2026年1月23日凌晨，浙江大学基础医学院/浙大妇院研究员、长聘副教授梁洪青、浙大妇院主任医师张丹教授牵头，在国际顶尖期刊《科学》发表文章，首次揭示了人类基因组里“远古病毒化石”（内源逆转录病毒，ERV），通过合成特殊的“嵌合RNA”，帮助人类早期胚胎顺利跨越合子基因组激活（ZGA）关键发育节点。该研究不仅深化了对生命起源的理解，也为改善辅助生殖技术提供了新思路。
临床之困：
胚胎为何过不了“第三天”这个坎？
张丹指出，据临床统计，在我们常说的“试管婴儿”技术形成的胚胎中，前三天胚胎发育阻滞率达29.6%，是许多不孕家庭的痛点。具体来说，体外受精形成的胚胎，在发育到受精后第三天（8细胞阶段）时，突然“卡壳”，既不继续分裂，也无法发育为囊胚。
浙大妇院研究团队发现，许多发育阻滞的胚胎未存在编码基因异常，可胚胎就是“活不下去”。这也让研究团队陷入思考：难道基因组里还有未知因素在影响胚胎发育？
抓住这一“线索”，研究团队循序渐进步步深挖。“基因组里非编码区还有超过40%的 ‘暗物质’，其中内源逆转录病毒（ERV）是一个重要的分支。”梁洪青说，ERV是远古病毒感染人类祖先留下的“基因化石”，虽然大多失去了感染能力，但可能在进化中被“驯化”，参与生命活动。
与此同时，研究人员观察到，在人类体外受精胚胎8细胞这一“瓶颈期”，胚胎需启动自身的基因表达程序，即“合子基因组激活”（ZGA），这样才能实现从依赖卵子储存的母源物质到激活自身基因组的切换。ZGA如同生命启动的“总开关”，一旦失败，胚胎发育便会阻滞于此。
“已知的、负责编码蛋白质的基因中，仅有少数几十个被发现与早期胚胎发育阻滞直接相关。对于大量临床上找不到编码基因突变的发育阻滞案例，我们推测，问题的答案可能隐藏在占据基因组绝大部分、功能未知的‘非编码区’。”张丹解释。
创新突破：
“远古病毒化石”是胚胎发育的“关键开关”
研究团队决定从合子基因组阶段特异性高表达的ERV入手，对比正常胚胎和发育阻滞胚胎的差异。结果有了新线索：在发育阻滞的8细胞胚胎中，ERV家族里的MLT2A1的亚家族，表达量比正常胚胎显著下调。“也就是说，MLT2A1的‘缺席’，可能正是胚胎‘卡壳’的原因。”梁洪青说。
MLT2A1如何影响胚胎发育？团队有了以下重大发现：MLT2A1在ZGA阶段并非孤立地表达自己，而是主动地与下游各种不同的基因组序列“手拉手”融合，形成了一系列结构特殊的“嵌合RNA”；MLT2A1 RNA主要富集在细胞核内；且MLT2A1 RNA并非“单打独斗”。
“它们就像一组紧密咬合的‘命运齿轮’。”张丹形容，“一个齿轮转动，会带动周围所有齿轮一起转动。这种自我放大和集体行动的机制，确保了在ZGA这个关键时间窗口，能够快速、强劲地启动全局性的基因表达程序，帮助胚胎顺利跨越发育瓶颈。”
为了验证这一机制，团队用了临床废弃的三原核胚胎做实验：人为降低MLT2A1的表达，胚胎果然阻滞在8细胞阶段；而补充体外合成的MLT2A1嵌合RNA后，胚胎的ZGA程序又能重新启动。“这证明MLT2A1不是‘旁观者’，而是胚胎发育的‘关键开关’。”梁洪青说。
该项研究成果表明，曾被忽视的基因组“暗物质”——内源逆转录病毒，在人类生命最初的塑造过程中，扮演了积极主动且至关重要的角色，为发育生物学提供了全新的认知视角。
“我们收治的一名30多岁的患者，之前不明原因自发流产、三次试管婴儿不成功，当地始终查不出原因。在浙大妇院检查后发现，MLT2A1表达水平低。”张丹指出，“治疗团队尝试通过自身调理、用药调整、促排移植方案改善等方法，帮助她成功怀孕，现在已经妊娠23周了。”
该案例有力说明，MLT2A1的表达水平有望成为一种新型的生物标志物，用于评估IVF胚胎的发育潜能。张丹表示，这一研究成果提示我们，未来或许可以通过优化体外培养体系，模拟更接近体内的环境，来更好地支持胚胎自身基因组的激活程序，帮助胚胎顺利发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