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音
早就在苏轼的诗中知道功臣山下的“功臣寺”,但一直没有去探寻。今年看了电视剧《太平年》和电视纪录片《吴越国》,寻访功臣山的念头总是冒出来,再也放不下。
和友人相约坐地铁至农林大学站,再转公交车到功臣山脚。一下车,在《吴越国》里见过的矗立山顶的功臣塔便在眼前。塔下这座山就叫功臣山。山不高却很奇绝,写着吴越国的故事。功臣山,旧称茅山、大官山。钱镠奉命平定董昌之乱,有大功于朝廷,唐昭宗敕授钱镠检校太师,赐号定乱安国功臣。唐天复元年(901)五月,唐昭宗下诏将大官山赐名为功臣山。我们心中的这位英雄、吴越国开国国王钱镠,于852年出生在这座山下。
登上山巅,一座方形的砖塔矗立眼前。功臣塔建于公元915年,早已过了千岁,苏轼熙宁五年(1072)来访功臣山功臣寺的时候应该见过,今天它又接受我们的拜谒。从塔的形状来说,它呈方形,是唐朝到五代十国时期方塔的代表,与多为八角形或六角形的宋塔不同。
功臣塔是浙江现存最早的方塔,我看着方塔,就好像和一个阅历尘世的老人对话。仔细打量,塔的基座直接砌于巨大的岩石上,塔身五层,用青砖砌成,因为年代久远,透着灰黑的颜色。风吹过,塔身静穆,树叶有声,好像在讲述太平年的故事。
在功臣山,看吴越国文化,看一天是看不够的。隔了一天,我再来功臣山,追寻吴越王遗迹。这次,我是跟着苏轼的足迹来寻访的,先到净土寺。熙宁五年七月,苏轼巡视管辖的属县。七月八日,从余杭法喜寺来到临安,宿净土寺,写下《宿临安净土寺》诗。第二天,到功臣寺,作《自净土寺步至功臣寺》,诗曰:
落日岸葛巾,晚风吹羽扇。松间野步稳,竹外飞桥转。
神功凿横岭,岩石得巨片。直渡千人沟,下有微流泫。
冈峦蔚回合,金碧烂明绚。缅怀异姓王,负担此乡县。
长逢胯下辱,屡乞桑间饭。谁谓山石顽,识此希世彦。
凛然英气逼,屹起犹耸战。他年万骑归,父老恣欢宴。
锦绣被原野,金珠散贫贱。窦融既入朝,吴芮空记面。
荣华坐销歇,阅世如邮传。惟有长明灯,依然照深殿。
农历七月的傍晚,还有点热,夕阳西下,清风吹拂,苏轼头戴葛巾,手持羽扇,闲步于松间竹径,走过山谷高桥,经过千人沟,山峦起伏深秀,阳光下显得明丽灿烂。在功臣山麓凭吊功臣寺,不禁缅怀上天特别降生的“异人”:钱镠出身草根,备受屈辱,却英武不凡,奋起而战,成就雄图伟业。他仪仗显赫地回归故里,宴请父老乡亲,锦绣铺满原野,把金玉珠宝分给百姓,恩泽浩大。
在苏轼的心中,钱镠就是一位晔晔如神人的王者。苏轼以窦融、吴芮古藩王作比,颂扬钱镠及其子孙纳土归宋,保境安民。然而,世间繁华如驿路过客,唯有古寺的佛灯依然长明,照见过去,照见世事,照见人心。
我从净土寺出来,走向功臣寺遗址,沿着苏轼当年的路线。如今这里已经成为文旅之道,石板铺地,蜿蜒山间,路旁冬青树如米粒般的小花,弥散着幽幽的清香。走过纪念钱镠的廊道,才知道这位上马可以杀敌、下马可以治国的英主,居然是一位诗人,《全唐诗》《全唐诗续补遗》就收了他十九首诗。他为王妃写下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流淌着似水柔情,美了千年时光。后来,苏轼到临安,听到乡里儿歌陌上花,因其词鄙野,改写作《陌上花三首》。“陌上花开,幸福来临”,如今成了临安最美好的广告语。
走过钱湖、普光大师(钱镠第十九子)墓、千人沟,我已经站在了功臣寺遗址前面。后梁贞明元年(915),钱镠舍功臣堂建功臣寺,同年建功臣塔。如今,功臣塔还在,功臣寺已经变成一片空旷的青苍。婆留井在遗址的东南端,还完好地保存着,是唐代的遗物,井圈呈八边形,里面已经长满绿色的杂草。正是这口古井,与钱镠的生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井旁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相传钱武肃王生时有异相,其父弃之于井,祖母奋留之,故王小字婆留,而井亦缘以名。”
走过苏轼走过的路,吹过苏轼吹过的风,仰望功臣山。山上的塔和山下的寺庙遗址不会说话,但千百年来,见证着吴越王建国立业、保境安民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