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尔的杭州之旅

2026-11-15

张欣

泰戈尔正式参访的第一座中国城市

1924年4月12日,泰戈尔到了上海,仅仅略作休息,就在徐志摩的精心安排下,于4月14日一早和随行的三个印度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美国女子乘火车去了杭州,使杭州成为他正式到访的第一个中国城市。陪同他们的正是受讲学社委托负责接应、照顾他们并兼做翻译的徐志摩本人,以及徐志摩的两位好友——文学研究会的作家瞿菊农、王统照。

自从徐志摩接受了梁启超、蔡元培让他联络外国著名学者来华讲学的委托后,就把杭州列入来华学者到访之地,徐志摩充满热情,总想让这些学者领略到他家乡西湖的美景。泰戈尔来自印度,而杭州灵隐寺、飞来峰都与东晋咸和三年(328)来到杭州的印度高僧慧理和尚有渊源。故而泰戈尔一到上海,先去北京的计划就在徐志摩的建议和安排下调整为先去杭州。从这个意义上说,杭州的确是泰戈尔一行正式参访的第一座中国城市。

就这样,亚洲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与中国江南古都杭州有了一次美丽的邂逅。

泰戈尔为西湖写过诗吗?

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泰戈尔在杭州的两帧照片之一,就是老诗人与此行同来的美国女子葛玲以及舟子三人坐在西湖的“划子”上拍的。划子是西湖上最小的游船,通常只能坐三四个人,中间一个圆桌,放几碟干果、瓜子一类吃食,为了遮阳躲雨,有时还会在划子上搭个棚。不过,这张照片所拍的只是划子停在湖岸边的静止状态,我们只能凭着瞿菊农“微雨中的湖心、微风吹动老诗人的白发”的片段文字想象西湖碧波荡漾、泰翁低头看水抬头望山的样子了。

天上飘着微雨,白堤柳绿桃红,这是杭州西湖春季最动人的美景。享有国际盛誉的大诗人泰戈尔,可为西湖留下隽永的诗句?当时新闻媒体的报道均不曾正面写到这事,倒是从徐志摩的发言中知道,年过花甲的泰翁的确是写了诗的。

徐志摩在泰翁杭州演讲会上介绍说:“他(泰戈尔先生)今日看见西湖山水,就生出无限感想,并做了一首诗。他的意思是说,山站在那儿,高入云中,水在他的脚下,随风波荡,好像请求他似的,但是他高傲地不动。”

这当然是作为诗人的徐志摩的译文,那么,泰戈尔果真为西湖写过这么一首诗吗?他的诗集里能不能找到这首诗?或者说还有没有别的译法?

怀着一种期待,我开始在《泰戈尔全集》中文版里寻找起来,找来找去,终于在第五卷中的泰翁诗集《随感集》里搜到了其旅华期间写下的短诗,而且相信下面这首小诗与徐志摩引述的那首诗就是同一首,只是译文有所不同罢了:昂首入云的高山,不看荷塘清雅的玉容,坚定、冷酷者的脚下,佳人枉诉一塘衷情。(《随感集》之20)

同这首诗内容上有关联、风格也一致的诗还有几首,似乎也足可认定为泰翁写西湖或灵隐寺的同类诗作。比如下面几首:像孩子与孩子一起,做光与影的游戏!驾着白云的轻舟,欢度这清晓吉时。(《随感集》之21)

云彩是岚气的山脉,山脉是岚气的云彩,怀着莫名的激情在日月的梦中,天帝欲以爱情建造他的寺庙,俗人把砖石的胜利一直砌上碧霄。(《随感集》之23)

两位大诗人有了见面的机会

泰戈尔一行人是在到达杭州的当天下午就在旅馆后面的三码头登舟游湖的。而且不止是游湖,还从孤山上岸,到著名的西泠印社做客参观,受到了中国篆刻艺术家们的热情欢迎,他们当场赠送给老诗人一枚刻着“泰戈尔”三字的印章。从西泠印社出来,徐志摩等人又热心陪着老诗人到岳庙参观。

泰戈尔当时已是六十四岁的老者,更兼长途奔波,很容易疲劳,故而当天下午游览了西湖、孤山、岳庙等地后,第二天就整天不出门,只在西湖饭店房间里写他的诗,或者凭窗远眺西湖以及湖西岸的群山。

第三天是泰戈尔一行在杭州的最后一天,下午安排了演讲和交流活动。徐志摩一早就从海宁赶回,上午先陪泰戈尔就近走访了寓居杭州的中国老诗人陈三立,然后又乘车去了灵隐寺游览。

陈三立,字伯严,号散原,是晚清维新派名臣陈宝箴之子,与谭嗣同、徐仁铸、陶菊存并称“维新四公子”,又是著名画家陈师曾(衡恪)和历史学家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本人则是近代大诗人,号称江西诗派传统的最后一位宗师。在泰戈尔游历杭州之时,七十二岁的散原老人正住在与西湖饭店相邻的白傅路上,如此近的距离,乃使中印两国两位大诗人有了见面的机会。

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泰戈尔在杭州的两幅照片之二,正是泰戈尔与陈三立的合影。

冒雨赶赴演讲 听众多达两三千人

从散原老人寓所出来,徐志摩陪泰翁乘车去灵隐飞来峰观看那儿的佛造像摩崖石刻,果然也引起了泰翁的感慨,并且在当天下午的演讲会上分享给了数以千计的听众。

泰戈尔一行是冒着雨赶到浙江省教育会演讲厅的,但下雨天并未影响杭州青年学生和文化人士的热情,到会的听众仍多达两三千人。泰翁也十分激动,在徐志摩发表一番介绍词后,他就从上午在飞来峰看到的印度僧人雕像谈起了他游杭州的感想。

“人类要用爱来调和,这种调和的成功,必定要有传道的人……这些大师,是代表相互的爱显现出来的,为人类友爱的模范,如是使我们人类可以从友爱上寻光明的路。”

演讲会从下午四点直到五点半才结束,随后浙江省教育会又在二楼开欢迎会,各界人士向泰翁提出问题、相互讨论,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徐志摩中学时代的美术老师、著名画家和教育家姜丹书(字敬庐)还把手工制作的“西湖模型”赠送给老诗人,泰戈尔欣然接受了这一珍贵的极富杭州特点的纪念品。

泰戈尔一行三天三夜的杭州之旅结束了,尽管时间不长,天气也不是很好,但四月毕竟是杭州最美的季节,西湖的水最见柔媚,白堤上的绿柳红桃最是娇艳,刚刚上市的西湖龙井茶也最有味。老诗人和他的同伴们终于不负此行,若干年后还不断回忆起杭州西湖的山水之美,甚至还萌发过结庐西湖山水之间的想法。而他留给杭州人的箴言和隽永的诗句,一百年后似乎仍像春天的花木一样散发着动人的清香:走进花林,我只看见两个花蕾,离去时,春风中百花争艳斗奇。(《随感集》之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