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普将军原型
海 飞
是夜,雨水在玻璃上恣意横流,扭曲了窗外的灯火,世界沉浸在一片白噪声里,让室内的光影更加沉静、稳固。而我沉浸在木雕的艺术里,感受到一种饱满的、蓄积了太多时光的“在场感”,正无声地弥漫开来。在长久地与他们相伴的日子里,我变得像一个傻子一样地迷恋着,并会有自己的一些思考。
我想这种思考或许是珍贵的。我也相信木雕不说话,但它有生命,它会记得。记得刀锋如何顺应木头游走,记得凿子怎样在节疤处巧妙转身,记得某个山西工匠南逃时,怀里的凿刀图谱已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也令福建沙县工的硬朗线条里,隐藏了一段北方山峦的骨骼。
木雕作为一种民间美术工艺,其本质便是与造型艺术紧密相连的。然而,在它最为兴盛的时期,却鲜有系统的文献记载,致使这门艺术的传承在历史中出现了某种程度的中断。许多技艺的流变、师承的脉络,尤其是那些口传心授、随时代更迭而渐渐湮没的往事,如今已难以完整追溯。正因此,木雕的渊源考证往往显得迷雾重重。
也许是曾经当过兵,我尤其喜欢将军这一造型,他们未必是历史上战功彪炳的真实将军,却有着相似的气势,环绕着相似的故事。我曾写过一个短篇小说《一个人四海为家》,讲的就是一个叫“阿普”的木雕将军在现代社会醒来,一身落寞与荒凉地辗转于现代社会,我喜欢这样的气息,也痴迷这样的故事,每当与这些木雕为伴,度过许多创作的日日夜夜,我都能感到一丝慰藉。那么,当我们凝神望去,将军这一造型,并非定式,而是融合了民间对“勇武、忠义、威严”的理想化想象。
比如,浙江千工轿上的“刀马人物”与潮州金漆木雕中的将军形象,其实就展现出民间木雕艺术的典型风格和“重神似而非形似”的传统。二者皆以夸张的盔甲、动态的身姿和戏剧化的表情,仿佛在突破现实的束缚,充满了叙事张力。前者通过骑马交战的镂雕或浮雕,传达着朴拙刚劲的动感;后者则借怒目举剑的造型,凝聚镇邪护佑的象征意义,你会发现,将军不单单是一种身份,更是一种形象,当你看到一尊精美的刀马人物木雕,你也许会说:“看,这里有一个将军”,却不必去计较他的真实身份,也许是百夫长?也许是冲锋的士兵?也许是木匠心中的梦?那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工匠以刀为笔,正是在木头上刻下了超越现实的英雄梦想,也刻下了民间审美中那份鲜活而昂扬的生命力。
作为一位长期关注木雕的收藏者,我仍希望从个人见闻出发,分享一些木雕造型艺术中耐人寻味的规律——正是因为造型本身,往往保留着最直观、也最可信的痕迹。在这些无声的形态与线条之间,依然存在着若干清晰可辨的脉络,等待我们去发现与解读。比如,刘海、和合二仙在我所见中,常作童子相,笑容可掬;福禄寿三星则为成人相,各具特色,福星雍容、禄星威严、寿星慈祥,充满瑞气;八仙,男女老少,仙俗各异,铁拐李的狂野、汉钟离的洒脱、吕洞宾的俊逸、何仙姑的柔美等,展现的是“可破万难”的多样性与包容性。这些细节,都是最直白的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