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多样汤

2026-09-26

倪平方

“老样子,一碗多样汤!”话音未落,嗓眼里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一缕清凉甘洌。

老板“嗯”了一声,麻利地转身,左手从案头纱布下取出一只早已盛好凉糯米饭的小瓷碗,右手翻开水桶上盖着的厚厚棉被,从木桶深处舀出一勺透亮微青的冰镇薄荷汤水。他再打开一口冰凉的锑锅(当地俗称,即铝锅),用长柄铜勺依次舀起:煮得沙软的绿豆、暗红的杨梅干、金黄微皱的蜜枣、莹润饱满的冰糖金桔、切成小丁的冬瓜糖、长短不一的红绿丝,还有一勺自家腌的、酒香沁骨的糖桂花。

似乎在一瞬间失却了言语,所有的食物都默默地被不设防的冰镇薄荷糖水所淹没,随即小瓷碗上腾起一阵白茫茫的冷雾。碗壁瞬间凝结起细密的水珠,顺着青花瓷的碗沿蜿蜒流下。这是一场微观的、清凉的盛宴。

它没有名字,或者,它的名字就是夏天。直到后来人们开始用“多样汤”这个无比朴实的词汇来称呼它,你才发现,原来这碗汤里,确实封存着一个完整而微缩的江南——薄荷的凌厉是梅雨季后突如其来的穿堂风,豆沙的绵密是午后阳光晒透了的慵懒,蜜枣的甜厚是外婆藏了一冬的疼爱,而桂花的醇香则是秋日迟迟未散的温存余韵。

这种将诸般果干、蜜饯、豆米调和于一盏的智慧,是深得江南文化精髓的。它讲究的不是孤芳自赏的极致,而是和而不同的和谐美。如同这水乡的景致,粉墙、黛瓦、青石板、乌篷船,单看平平无奇,组合起来却韵味无穷。

有老人说,从前物资不丰,夏忙时分,田间劳作归来,妇人们便搜罗出家中常备的几样零碎:也许是上元节做八宝饭剩下的些许糯米、端午裹粽子余下的几颗蜜枣、年前渍好的金橘、冬瓜糖,佐以祛暑的绿豆,再掐一把墙角野生的薄荷叶,熬一钵冰糖水,冲兑冰镇了,便成了一家人晌午歇息时最实在的慰藉。

湖州的这一碗多样汤,它的身世,显然是平民的、家常的,带着水乡人家随机应变的质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