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杭州的诗篇

2026-09-13

《杭州书》 泉子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黄纪云

当我们谈论杭州时,总绕不开西湖的湖光山色,历代文人留下的山水诗篇。泉子的《杭州书》以三百四十二首短诗,将宝石山、孤山、残荷、远山游云尽数收纳进文本。初读,很容易将其视作一本描摹江南风物的当代山水诗集。但细读整部作品便会明白,杭州的山山水水只是精神的媒介,诗人借湖山展开自我的沉思。

我们从诗本身出发,来体味一下。《山水之教诲》有几句是这样写的:

直到一个季节获得更新的时间,

直到你听见了大地的无言,

直到你终于理解,山水自有伟大的教诲……

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命名,就是“山水自有伟大的教诲”,诗人把山水当作一本书来读。区别于传统古典山水诗,《杭州书》跳出了“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审美传统。山水不是被观赏的对象,而是获得精神超越的载体。

《远山与游云》里写道:

那为你所见的

远山与游云

无一不在测度着

一颗心

亦是这人世的

饱满与寂静。

泉子的诗歌,表面上看文字很好懂,但必须是一个有心的读者,才能领会诗中的含义。

《欢喜》这首诗写道:

我多么欢喜这由头顶枯叶穿凿出的

斑驳的天空,

我多么欢喜宝石山顶上的尖塔,

它在静静水面上的倒影,可以如此之完整。

这里的山水风物(保俶塔)和诗人的心灵浑然不分,成为一种立体的体验。泉子的诗歌,就像出土的陶片,有意为之的断裂和节奏的停顿,实际上是对当下生活的呼应——我们的心如何去安放,如何找寻内心世界的方向。

就像陶渊明的诗更多是写精神的田园,泉子写山水,同样是写精神的山水。不只是超然于城市的欢喜、静穆,他也写忧思。《杭州书》中有十多首是写荷的,写荷花的枯萎。即使是写荷花开放的诗,也不是写盛开的美丽,而是写“一种熊熊燃烧,蔓延开来的孤独”,写“荷花带给我的震惊,并非此刻的美与繁华,而是它终于无可挽回的凋零”。

《杭州书》的写作起点是2012年,泉子在诗集《自序》中写道:“这一年,在对西方言说方式长达近二十年的学习与借鉴之后,我的写作正迎来一次新的蜕变,并在之后的写作中,获得一个越来越清晰与强烈的判断:‘我们这一代诗人,或是我们之后的一代代诗人,能不能通过对西方言说方式的借鉴,来说出东方人对这个世界的一种最精微的理解,将决定汉语的未来。’”

这种蜕变伴随着对江南的重新认识,即“江南不是靡靡之音,而是日常生活中的神性,以及那个精微而不失宏阔的宇宙”。从这个意义上,《杭州书》不只是写给杭州的诗篇,更是一座城市的传记,是“江南之所以成为江南、汉语之所以成为汉语的更深处的秘密”。

泉子特别羡慕的一位古人是林和靖,一个生活在“辽阔国度”和“最好的一片山水中”的隐逸诗人。如今,我们有幸与林和靖拥有着同一个城池,同一片辽阔国度中的“最好的山水”。《杭州书》不仅是一位当代诗人接续古诗血脉、不断向内求索完成的一部扎根于杭州大地的诗歌合集,也是“这方水土更深处的祝福及赐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