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花水舸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至清乾嘉年间,徽派印学发展已臻成熟。汪肇龙、巴慰祖、胡唐等印人遥承程邃开创的徽派印风,上溯秦汉古玺,下参宋元朱文,完善了工致秀劲、婉约清丽、章法精密而富于变化的篆刻风格。其中,胡唐为“歙四家”之一,印风承袭巴氏而更显清挺瘦劲,小印与边款尤见功力。
若于西泠印社孤山社址的印人印廊中漫步,便能在印廊陈列的数十方名家印蜕中发现胡唐所作、徽派印风鲜明的“藕花水舸”印。印面四字朱文排布错落自然,边款则以清丽的小行书刻就,上记:“汶上道中待(月臿)弇憀,偶为小印以寄,孟嘉丁巳四月七日,长庚。”此句大意为:“行至汶上途中,淹留无聊,聊以遣兴,便刻了一方小印寄赠孟嘉。丁巳年四月七日,长庚作。”“长庚”即胡唐,“孟嘉”即巴树谷,巴慰祖长子。一方小印,牵出的是徽派印坛一段深厚的宗亲艺缘。
原来,胡唐与巴慰祖、巴树谷不仅为歙县同乡,更为血脉相连的宗亲。胡唐是巴慰祖的外甥,自幼随舅父习印,得巴慰祖亲传;巴树谷为巴慰祖长子,是胡唐的表弟,二人年岁相仿,时常切磋印艺。巴慰祖逝后,传承徽派印艺的重任便落在了胡唐与巴树谷等后辈肩上。三人虽同出一脉,取法却各有侧重:巴慰祖多用“涩刀”,古朴精工;胡唐用刀劲挺细腻,刀痕不显,风格更趋光润婉约;巴树谷则对古玺和大篆印风情有独钟,多以金文入印。这种亲缘与艺术交织的传承方式,展现了徽派印学传承的独特脉络,是清代印坛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
“千年之冢,不动一抔;千丁之族,未尝散处;千载之谱系,丝毫不紊。”徽州独特的地理人文风貌,催生出颇具特色的宗族社会格局。旅外的徽商依托宗族关系构建起覆盖全国的商业网络,又以经商所得财富反哺家乡文化建设。徽商高价收藏古印名章,资助贫寒印人,将篆刻艺术融入商品装潢,为徽派篆刻的繁荣提供了肥沃土壤。
“藕花水舸”一印寥寥几行的边款,唤起了一幅有关运河行旅、故人相忆的想象。观摩印蜕,仿佛见到嘉庆二年(1797)的春日,三十八岁的胡唐乘舟沿运河北上。行至汶上,因待闸而滞,淹留道中。窗外春寒料峭,舟中百无聊赖,许是读诗时忽发雅兴,又或是于寂坐中偶得灵感,他取出印石与刻刀,就着船舱里昏黄的灯光,一刀一刀地刻下这方“藕花水舸”。刀石相击的清脆声响在船舱里回荡,一方秀润清雅的小印在他手下成形。因旅途困顿所生的孤寂,因久别故人忽生的想念,以及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的眷恋,都无言寄托于手中这方印石中。印面刻毕,他端详良久,又在印身刻下几行小字,将此印刻制之由、此际心境与宗亲之名一并铭于石上。
“藕花水舸”或取意自李清照《如梦令》“误入藕花深处”一句。十六七岁的李清照写下此句,是少年不知忧愁、沉醉不知归处的活泼率意;三十八岁的胡唐刻下此章,又别有一番的心境。静观印蜕,可见印面四字排布错落有致,“藕”字繁复而不嫌其密,“水”字疏朗而不觉其空。线条圆转流畅,于工整中见灵动,于秀润中含骨力。作为徽派印学的集大成者之一,胡唐用刀细腻,布局疏密自然,风貌工整遒劲、秀丽娟美。他宗法秦汉,参酌宋元,能得古玺印之形神,同乡进士程恩泽曾赞曰:“古蔚若程(邃),古琢若巴(慰祖),古横若汪(肇龙),惟我胡老,能兼三子之长。”其边款行书尤为精绝,有“行书边款精绝一时”之誉。
胡唐作“藕花水舸”时,已三十八岁。两年后,他因眼生翳障而无奈息艺,与他所钟情的篆刻艺术作别。虽今仍有部分印章可考为胡唐四十岁后所作,但他传世作品之稀少,足见一代篆刻名家因目疾而辍刀的无奈,更显其传世作品之珍贵。
此印刻就,便作为一枚闲章赠与表弟巴树谷。一段舅甥相传的艺苑情谊,一段宗亲切磋的金石佳谈,都镌刻于方寸金石之上,沉淀于岁月长河之中。今日观者,可自一方小小的印蜕上窥得当年徽派印人的心境与才情,感受那个时代文人之间的风雅交谊与艺术传承,可谓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