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椿年:从经世名臣到覃研书家

2026-08-22

文/俞栋

晚清民初,碑学盛极生变,书坛审美秩序失衡。康有为“尊魏卑唐”之说主导书风,世人多弃帖学温润,专摹北碑狞厉,书风张扬燥气。加之科举废止,馆阁体脱离实用,沦为僵化程式。趋新守旧各流其弊,“以学养书”的文人书道日渐式微。于此转型变局中,跨两代、通经世、善翰墨的赵椿年,是尤为珍贵的学养型书家标杆。

赵椿年(1870—1942),字剑秋,晚号坡邻,江苏武进人,乾嘉史学名家赵翼裔孙,早年师从俞樾,深耕经史训诂。光绪二十四年进士,授内阁中书,清末历任商部郎中、度支部币制局提调等职,深度参与币制新政。两度出任财政部次长,擢升审计院副院长,于财税审计履职清正。1928年辞官归隐,筑覃研斋潜心金石考据与诗文翰墨。著有《覃研斋石鼓文考释》《覃研斋诗存》等。

后世品鉴赵氏书法,多囿于端雅规整的表层,草率归为馆阁体余绪,实为误读。其笔墨规整,非科举制式化训练所致,而是乾嘉朴学浸润与严谨心性的自然外化。半生宦海履职,恪守法度、务实审慎,淬炼出其克制沉稳的格局;晚年归隐书斋,专意金石考据与古文深耕,迭代了审美旨趣,实现从实用书写向学术、艺术书写的进阶。

其以斋号“覃研”自勉,取覃思研精之义。治学广博,尤深耕石鼓文考据,撰成《覃研斋石鼓文考释》,逐字辨音训、订讹谬,经夏孙桐、章钰等耆宿审定,为近代石鼓文研究权威典籍。长期浸淫先秦篆籀,笔墨深得金石骨力内敛之质,规避帖学浮滑时弊,取碑刻精神内核而弃其形貌,完成碑学审美从仿摹到体悟的提升。

赵氏书学与阅历,凝于现藏故宫的陆机《平复帖》后跋小楷。此跋作于1942年,为暮年绝笔,心境澄明、技法纯熟。全篇乌丝栏排布,字形雍容端雅,章法疏朗有度,破除馆阁体板滞之弊。其小楷融魏晋钟王之古雅、唐人写经之谨严、北碑摩崖之方峻,体势微扁,点画精严,用笔藏锋敛锷,横画细劲含韵,捺笔沉凝厚重,整体冲淡温润。其跋中援引翁同龢评语,点出“笔法全是篆籀”,概括其艺术旨趣:摒弃炫技与夸张,追求藏巧于拙、自然浑成。墨迹褪去浮躁,尽现士人沉潜静气,是学养支撑的文人正书范式。

其行书更显洒落襟怀,植根晋唐法帖,吸纳宋元文人书札清雅,适应当时日常书写。用笔爽利灵动,结体宽博疏朗,章法错落自然,尽显本真意趣。今存与张大千、黄宾虹等合作的扇面,赵氏行书以温润书卷气统摄全局,中和画意张扬,令书画相融。这份文雅静气,乃经史积淀、宦海历练与本心外化,在民初追新逐异的语境中尤为可贵。

敛锋藏韵、不激不厉,是赵氏书法最鲜明的艺术特质,亦是其人格心性与职业操守的笔墨投射。半生执掌审计,求真务实、严谨审慎,这种理性克制浸润笔墨,造就其内敛型学者书风。

置于近代书家谱系,赵氏不同于康有为、李瑞清之雄强霸悍,亦区别于郑孝胥之险峻奇崛,其书始终以“收”立骨、以“藏”蓄韵、以“静”传神。初观平淡谦和,细品则法度周全,余味绵长,契合“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之至境,是学识、阅历、人格合一的笔墨呈现,为民初士人正统书风之典型。

然其学养深厚、格调纯正,却长期被近现代书史边缘化。究其原因:其一,赵氏以吏治、治学为根本,书法仅为余事,不事标榜,故未入主流史载。其二,晚年北平沦陷,闭门守节,作品传世稀少,影响不广。其三,近世书史偏重革新与个性,其守正重学、尚内蕴的书风,无激进标签,易被时代遮蔽。

百年之后,洗尽流派浮华,跳出新旧偏见,赵椿年的价值愈显厚重。其书学突破碑帖对峙困局,不盲从碑学狂怪,不固守帖学浮滑,更摒弃馆阁庸熟,完整守护了“学养为先、笔墨为末”的书道正统。其笔墨之中,可见考据之谨严、履职之清正、守节之淡泊、覃研之纯粹。

重读《覃研斋诗存》,参勘其墨迹,方知“书如其人”乃人格、学养与笔墨的真实印证。其书一如所校石鼓古文,历经剥蚀而古意不衰。重新定位赵椿年,不仅为一位被遗忘的学人书家正名,更在于接续“以学养书、以书证学”的文人书道正脉。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