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猜想”到“猜想” 报告文学之火

2026-08-16

孙侃

《王的猜想》的确火了。

谁能料想,这篇刊登在纸媒《广西日报》7月25日头版,3400余字的长篇通讯,在刊发后的几天内,掀起了阅读狂潮。当日的报纸成为最热门的抢手货,报社后台被私信“轰炸”到紧急加印6万份;听说线上已能订购新印好的报纸,本埠和外地读者蜂拥而至……

除了新闻本身的分量和价值,我们不妨猜想,《王的猜想》能火,与它文学化的写作手法乃至报告文学这一体裁,有着怎样不可分割的关系。

点石成金般塑造

“非典型天才”王虹

远赴巴黎留学期间,王虹一度将目光投向数学之外的广阔世界——文学、绘画、艺术,甚至暂停数学研究长达半年,一头扎进建筑的殿堂。可她还是回到了数学的怀抱。“在数学里,我可以自由建造任何东西,不需要向任何人请求。所以我想,再试一次吧,看看会怎样。”

——姜界峰、顾醒航、苏时榕《王的猜想》

《王的猜想》之所以“洛阳纸贵”,离不开天时地利。一个出生于偏僻乡村的普通女孩,斩获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之一的菲尔兹奖。这故事不啻于神话。

姜界峰、顾醒航、苏时榕,《王的猜想》这三位作者,深谙纪实类文章的写作之道。他们知悉读者想读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文字。

在无法直接采访王虹本人的情况下,他们不厌其烦,找到十几位了解王虹成长经历的亲友师生,一一采访,哪怕是丁点的细节也不放过,见微知著,见端知末,以邃密可信的细节支撑起全文,阐清了“普通人靠热爱与坚守也能登顶”的道理。这样的写作态度,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又一次王虹式的砥砺深耕。

4岁时手臂不慎严重烫伤,因为怕光长期独处,在病床上养成自学习惯,练就极强专注力;入读百年名校桂林中学,高一时成绩却在年级百名开外,虽在高三时冲进了前十,入读北大仍是压线录取;凭艰苦攻读,方从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转入数学科学学院;远赴巴黎留学,一度把目光投向数学之外的文学、绘画,甚至暂停数学研究长达半年,在建筑的殿堂里转悠;直到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仍不确定自己是否只擅长做习题,并不具备做研究的能力……类似的细节比比皆是,把王虹始终拉扯在“普通人”位置上而绝非造神。

克制的叙事写作手法大量使用,凸现出王虹“对数学实在难以割舍”“与热爱死磕到底”的禀性,使得这篇《王的猜想》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长篇通讯,而是一篇具有鲜明报告文学色彩的新闻特稿。三位作者舞动的是文学的魔杖,点石成金般把头绪凌乱的素材,编织成一位典型的“非典型天才”王虹。

四十多年前

石破天惊的另一“猜想”

但当他已具备了充分依据,他就以惊人的顽强毅力,来向哥德巴赫猜想挺进了。他废寝忘食,昼夜不舍,潜心思考,探测精蕴,进行了大量的运算。一心一意地搞数学,搞得他发呆了。有一次,自己撞在树上,还问是谁撞了他?他把全部心智和理性统统奉献给这道难题的解题上了,他为此而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徐迟《哥德巴赫猜想》

1978年第1期的《人民文学》上,约2万字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石破天惊般地问世(同年2月17日的《人民日报》全文转载),老作家徐迟让千万读者认识了一个木讷、“社恐”且异常执着的数学家陈景润;48年后,又一篇“猜想”问世,这一回,我们眼前站着的,是一位坚信“数学里可以自由建造一切”的“斜杠学霸”和跳出大众刻板印象的“90后”女性“数学破局者”。两位卓越的数学家,两篇“猜想”,两篇让人不忍释卷的报告文学作品,折射出中国数学人才的成长。

把叙写王虹事迹的报告文学作品取名为“猜想”,无疑是对陈景润和徐迟两位老先生的致敬。这两篇“猜想”值得互相对照着读,感慨系之,能让人生出无穷的联想。

原名徐商寿的徐迟出生于浙江湖州南浔,写过诗、散文、小说,翻译过大量外国文学作品,编过期刊,最大的文学创作成果是报告文学作品。他的《哥德巴赫猜想》、《地质之光》(叙写地质学家李四光)和《刑天舞干戚》(叙写生物化学家彭加木)相继获得中国优秀报告文学奖。2002年,徐迟逝世6年后,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创立“徐迟报告文学奖”,专门用于关注和奖励中国报告文学创作中的优秀作家作品。

抑或由于徐迟是浙江人,在中国报告文学界堪称导师级人物,浙江报告文学创作便顺理成章地受到了他的激励和引导。1983年揭晓的全国第二届报告文学奖,获奖作品中就有杭州青年作家李君旭的《啊,龙!》,以及永康籍作家鲁光的《中国姑娘》和杭州籍作家钱钢的《蓝军司令》。这是一个报告文学创作十分活跃的时期,一有重大事件发生,有先进人物出现,就有报告文学作家迅速跟进。只要打开每年厚厚一摞报告文学专著,就可以了解这一年浙江人过得怎么样,又有多少非凡人物创造了感人事迹。

“义乌小商品市场催生者”的

断然拍板

谢高华的声腔还是忍不住提高了,衢州普通话在会议室里回荡,在与会者的耳边震荡。“在人均耕地占有量很少的义乌,农民从事‘鸡毛换糖’、搞商品经营、经商办企业,实在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义乌光靠农业不可能大踏步发展,只有靠发挥商品经济的优势,才有可能实现腾飞。下一步,兴商建县,就是我们的工作主题!”……

——孙侃、邹跃华《改革先锋谢高华:一个勇于担当的共产党人》

直到如今,浙江的报告文学创作依然采用‌贴近现实、重视细节的“贴面式”表现手法,‌记录并留存时代变迁中的人与事。

黄亚洲、柯平、陈富强写电力事业发展的《中国亮了》,王旭烽写优秀残联工作者王延勤的《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陈军的《北大之父蔡元培》,叶文玲的《“敦煌守护神”常书鸿》,童禅福的《新安江大移民》,朱晓军的《中国农民城》,以及本人的《吴斌:中国最美司机》《中国快递桐庐帮》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与邹跃华合著的长篇报告文学《改革先锋谢高华:一个勇于担当的共产党人》是近年来浙江报告文学大潮中涌现的一朵浪花。作品细致描写了“义乌小商品市场催生者”谢高华的生平事迹,我们花费四年时间跟踪采访,历时两年多完成创作。

20世纪80年代初,围绕要不要开放义乌湖清门小商品市场,一边是个体摊贩们的恳切要求,一边是囿守陈规者的强烈反对,谢高华咬牙拍板,作出开放小商品市场的决策。直到现在,谢高华的老部下还记得他的两句口头禅:“共产党员连死都不怕,还怕冒风险?”“如果要丢乌纱帽,我也认了,我就回到老家去种田。”

身体瘦削、体重只有百来斤,但眼神始终清亮的谢高华,只在义乌工作了两年五个月,却凭借一股勇于担当的劲头,为义乌留下了一处当时颇为简陋的小商品市场,它是如今“世界义乌”的雏形。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期间多次到义乌调研,以“‘莫名其妙’的发展、‘无中生有’的发展、‘点石成金’的发展”精辟点明“义乌发展经验”的精髓。

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用的细节,永远是报告文学创作的圭臬。以人物塑造为主,记录重大事件,同时不断还原历史记忆,这是报告文学与时代共进步的宗旨。住在6平方米小屋里的陈景润直接掀起褥子一角,趴在床板上就开始演算公式;日常生活只能饮用碱水,冬季只能紧裹厚重羊皮袄抵御大漠严寒,常书鸿却从未离开敦煌;普通校工遭到无理刁难,北大校长蔡元培要求学生当众道歉,以此打破“学生老爷”的特权风气……读过这样的细节,读者怎么可能轻易忘怀?报告文学来源真实又高于真实的魅力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