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摄影：胡建明
王水法
在千岛湖万顷碧波之下，一座千年古城已静卧了六十余载。这不是虚构的“水下龙宫”，而是真实存在的遂安县城“狮城”。
1959年，为建造新安江水电站，这座有着1339年建县历史的古城，连同29万居民的乡愁，一同沉入了水底。
如今，随着水下考古技术的进步和2025年新一轮考古调查的启动，这座水下古城正从“传说”走向“实证”，也为我们重新审视其承载的“新安文化”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支点。
水下古城：被“水”封存的文明标本
狮城得名于其背倚的五狮山，自唐武德四年（621）迁治至此，一直是原遂安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不同于许多因战乱或自然损毁而消失的古城，狮城的“沉没”是瞬间完成的。古城被整体性地封存于水下约30米深处。水温常年保持在10℃-20℃左右，水体隔绝了空气与人为扰动，使木质构件免于腐朽，石质建筑免于风化。
2002年，国家海洋局首次探摸确认，古城整体布局未改变，城墙由条石砌筑，厚度达3米以上，西城门拱形结构仍可开合。2012年的精细化考古进一步发现，城内明清时期的民居木梁、楼梯保存完好，砖墙上的石灰勾缝清晰可见，雕梁画栋依然精美。
水下摄影师吴立新曾五次潜入狮城，他在黑暗中遇见的清代砖雕“节孝坊”令他几乎在水下叫出声来——那是一座保存完好的砖石牌坊，雕刻细节纤毫毕现。
更令人惊叹的是，2005年当地旅游部门又在周边发现了威坪、港口、茶园三个大型古集镇，与狮城、贺城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水下古建筑群。
狮城与新安文化：枝叶与根系
随千岛湖水下文明“浮”出水面的，不仅有一座狮城，还有一个时代、一种乡愁、一段记忆。它是新安文化的一颗“时空胶囊”。
所谓“新安文化”，是以新安江流域为核心、涵盖皖南与浙西地区的区域性文化体系，其名称源自隋代所设的新安郡。北宋宣和三年（1121）改歙州为徽州，奠定一府六县格局，新安文化在明清时期随徽商崛起达到鼎盛。
新安文化以程朱理学（新安理学）为思想根基，以徽派建筑为物质载体，以新安画派为艺术表达，此外还有新安医学、新安朴学（以戴震为代表）、新安工艺（徽墨歙砚）等多个分支。这一文化体系打破行政界限，将皖、浙、赣交界地带联结为一个文化共同体。
而狮城，恰恰是新安文化在浙西地区的典型样本。当年水库蓄水共淹没狮城及周边乡镇牌坊265座。城内的大宅院、木雕窗棂、马头墙，无不体现着“新安建筑”的典型特征。
狮城及其所在的淳安、遂安地区，历来是“锦山秀水、文献名邦”，历代曾出过308名进士、3名状元。南宋理学家朱熹曾多次到遂安瀛山书院会文讲学，留下“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千古名句。
狮城既是新安文化的“产物”，也是新安文化的“容器”。它的建筑、街道、牌坊、书院，是文化的外在形态；而它所承载的理学思想、宗族伦理、商儒传统、审美趣味，则是文化的内在精神。
水下狮城之所以珍贵，正因为它将这一“形态”与“精神”的整体性保留了下来。
考古发掘：从“看见”到“理解”
2025年10月，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贺城、狮城水域进行广泛调查，摸清城市遗址轮廓、重点遗迹分布状况与埋藏环境。文献记载中的狮城格局究竟如何？城墙、城门、街道、衙署、书院、宗祠、牌坊的分布有何规律？城内建筑是否存在等级差异？水下遗址的精确测绘与定位，可以还原一座明清时期浙西县城的完整面貌。
水下保存的有机质文物是研究当时社会生活、工艺技术、审美趣味的珍贵材料。陆地上同类遗存多已消失或严重破坏，而水下古城中的木质楼梯、雕花窗棂，甚至“家具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提供了罕见的“生活切片”。
2025年的调查不仅关注狮城本身，还“对贺城及周边水域进行广泛调查”，这有助于还原新安江流域的整体聚落格局与社会网络。从县城到集镇、从集镇到村落，水下的“城市链”与新安江的水路交通、商贸网络密切相关，是研究徽商经济与区域社会史的宝贵材料。
考古学的价值，正在于让“沉默的物体”开口说话。通过系统调查、科学发掘与多学科研究，我们可以从“看见古城”走向“理解古城”，进而理解古城所从出的那个文化世界。
以考古为支点深化新安文化研究
新安文化覆盖皖南、浙西、赣东北的广大区域。狮城遗址的发掘，可以揭示新安文化在浙西地区的具体表现形态、与徽州核心区的异同，以及区域内的文化传播路径。
2017年的新安文化研讨会上，来自复旦大学、南开大学、安徽大学等高校的学者曾呼吁填补“整个流域整体研究”的空白。水下考古提供的新材料，可以与历史学、建筑学、艺术史、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对话。例如，城内牌坊的形制与分布，可以与文献中的宗族谱牒对照，研究地方宗族社会的结构与变迁；民居的布局与装饰，可以与徽商经济结合，探讨商业资本如何塑造物质文化；书院遗存与科举人物的关联，可以揭示教育与士绅阶层的再生产机制。
目前，千岛湖姜家镇已复原东大街、北大街及7座牌坊，建成“文渊狮城”景点，但陆上复原终究无法替代水下原址的真实性。随着阿基米德桥（水下悬浮隧道）等技术的探索，未来或可在不破坏遗址的前提下实现原址展示。
数字化手段——水下摄影、三维建模、虚拟现实，也可以让公众“身临其境”，感受水下古城的魅力，让年轻一代了解这片土地上的深厚历史。
当狮城的城墙、牌坊、民居从水底“浮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新安文化的根脉也将随之从历史深处“生长”出来。这不仅是对过去的打捞，更是对未来的馈赠——让后人知道，在这片碧水之下，曾有一座城、一种文化，承载着千百年来无数人的生命与创造。而这，正是学术研究的意义所在：为历史填空，为文明存续，为未来的理解奠定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