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不孤:22方印章里的七百年文心求索

写在“印学微言——西泠印社社员历代印学理论主题篆刻展”启幕之际

2026-08-08

典型质朴 赵熊

所贵者文 范正红

不可随俗 许雄志

小心收拾 沈浩

记者 陈友望

世人多将篆刻囿于方寸之间,视其为案头雅玩。然而在杭州,这门“铁笔丹心”的艺术,早已超越了技艺层面的赏玩,它是孤山脚下的风骨,是西泠桥畔的低语,更是这座城市文化版图中最为坚硬而独特的一脉金石印记。

8月5日,一场展览在中国印学博物馆启幕。不同于以往多以展示风格、技法为主的篆刻展,这次亮相的“印学微言——西泠印社社员历代印学理论主题篆刻展”,甄选了22则元明清时期的经典印论作为印面内容。主办方邀请当代篆刻名家将这些文字勒石成印,意在让观众透过刀锋,看见七百年来一代代印人关于“篆刻何为”的深层思考。而这22方印章,恰好在方寸间铺展开一条清晰的思想脉络:萌生、成熟、发展。

方寸之间的“道”

从萌生到成熟的觉醒

让我们先将目光投向七百年前的元代,那是印学思想的萌生期。

当赵孟頫在《印史序》中发出“汉魏而下,典型质朴之意”的慨叹时,他或许未曾想到,自己正在为篆刻这门手艺“正名”。元人之前,印章多是官府凭证或商贾戳记,匠气重而文气薄。赵孟頫与吾丘衍提出的“印宗秦汉”,表面上是复古,实则是一场“以复古为革新”的文化自觉。吾丘衍更在《学古编》中立下“不可随俗用杂篆”的铁律,与“典型质朴”互为表里,为文人印确立了文字审美的底线。正是这几声孤绝的先导,让篆刻思想从实用中挣脱出来,发出了最初的光亮。

进入明代,篆刻从工匠之手转向文人书案,印学思想迎来了它的成熟期。甘旸说“印之所贵者文”,沈野直言“须是静坐读书”。这些箴言如今被刻入温润的印石,置于展柜中,提醒着每一位观者:篆刻的高下,在刀石之功,更在胸中丘壑。

明代印人的贡献在于为篆刻建立了一整套完备的创作体系。从“使刀如使笔”的技法自觉,到“元气周流”的章法论,再到“圆融净洁”的字法要求,篆刻的审美维度被逐一厘定。

苏宣那句颇具预言意味的宣言“始于摹拟,终于变化”,为后来一切流派的“求变”打开了理论阀门,摹拟不是终点,而是通往个人风貌的必经之途。至此,篆刻与诗书画并置一案,印学思想完成了从萌生到成熟的蜕变,多组贯穿数百年的命题——复古与正脉、文心与修养、摹拟与变化、法度与天趣——皆在此间定型,共同构筑了篆刻作为一门独立艺术的精神地基。

西泠的回答

思想的发展与一座城的共振

如果说元明印学思想完成了从萌生到成熟的蓄力,那么清代的杭州,便是将这份积淀推向了蓬勃的发展期。

清代浙派的崛起,让印学思想找到了实体依托。丁敬那句振聋发聩的“古人篆刻思离群”,不仅是艺术宣言,更是一种人格写照。他不墨守成规,以切刀法刻出古拙雄健的新风,西泠名家接踵而起,黄易更以“有意无意之间”的感悟,将篆刻从“刻意经营”推向“自然天成”的境界,那种介于控制与失控之间的微妙状态,恰是文人艺术最迷人的部分。

与此同时,安徽的邓石如以“印从书出”的实践遥相呼应,经魏锡曾阐发,终成印学界“书印同源”的共识。赵之谦站在前人肩膀上,以“古印有笔尤有墨”将笔墨意趣引入篆刻,在“印中求印”之外开辟了“印外求印”的广阔天地。赵之谦“古印有笔尤有墨”一印的边款上,仿佛还能看到他是如何将北魏碑刻的刚烈,化入温润的青田石中,这是碑学浪潮在方寸之间的回响。此后吴昌硕在“聋缶”印边款中写下“貌古而神虚”,将金石气与写意精神熔于一炉,为近百年大写意印风开辟了道路。

为什么是杭州?除了西湖的温润灵秀,除了南宋以来深厚的藏书、刻书与金石考据传统,杭州还有一重独特的地缘优势。作为南宋故都,这里遗存着大量官私印信实物与宋版典籍,为印人提供了近在咫尺的取法资源。清初扬州画派与西泠名家的频繁互动,更让杭州始终处于文人艺术交流的枢纽位置。杭州这座城市,外表温婉,骨子里却有着极强的文化定力,恰如此次展品中“古人篆刻思离群”一印的刀痕那样生辣峻利。孤山不孤,不仅因为这里人文荟萃,更因为金石之道,薪火相传,思想的发展从未停滞,精神上从未孤单。

1904年,丁仁、王禔、叶铭、吴隐四位印人在此创立西泠印社。这一举动,完成了印学从“个人感悟”到“公共学术”的制度转化,也是印学思想走向社会化、学科化发展的里程碑。从此,印论不再只是书斋里的私语,而是一代代学人“保存金石,研究印学”的共同事业。

古印照今

刀锋上的思索与时代的对话

站在今天,重读这22方印章,意义远不止怀古。印学思想的发展,仍在当代持续延展。

当代篆刻正面临着“创新”的集体焦虑,如何在传统的厚土中开掘新境,仍是困扰许多创作者的现实命题。赵之谦当年提出的“印外求印”,在今天看来依然具有极强的指导意义。当我们的取法资源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丰富时,关键不在于“用什么”,而在于“怎么化”。“古印有笔尤有墨”一印正是最好的启示,真正的创新,永远深植于对传统深透的理解之中。

篆刻所追求的“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布局哲学,正是中国文人于极简处见丰饶,于规矩中求逍遥的精神投射。通过此次展览,我们试图唤回那种“技进乎道”的工匠精神,一种在方寸之间精益求精、在规矩之中寻求自由的文化态度。

更值得一提的是,篆刻正在尝试走出“小众”的圈子。本次展览以“以印载文”的形式,让艰深的印论变得可感可触。当观众在展厅里驻足辨认边款上的文字,用手指隔空描摹刀石的痕迹,篆刻便有了从“象牙塔”到“百姓家”的跨越。这正是西泠印社近年来倡导的“大印学”视野的生动实践,从中国古印拓展至世界印章史,从文献研究延伸至公共美育。

22方印章,22段跨越时空的独白。从元人萌生正名,到明人构建成熟,再到清代浙派“思离群”与西泠印社的薪火相传,这条思想长河从未断流,且至今仍在向前奔涌。

孤山不孤,印道有继。走进展厅,在灯光下凝视这22方印章,看到的不仅是朱白的布局,更是七百年来一代代印人对艺术本体的追问与拓荒。读懂了这些刀锋与文字,便读懂了杭州对文化尊严的坚守,其金石气韵,正透过这方寸之间的朱白,汇入时代的洪流,渗入城市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