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期,熔铜艺术家朱炳仁应邀两次开讲,一次面向滨江“艺术大课”的听众,一次走进建兰中学与数百学子谈阅读,他都带上了三把折扇。
这三把扇子,扇面上各改一处,从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到“难得不糊涂”,从苏轼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到“腹有闲书气自华”,从古训“知足常乐”到“知不足常乐”。一字之易,背后是他八十余年的人生体悟:大火废墟中捡回的“熔铜”,炉火旁翻烂的闲书,以及与自己较了一辈子的劲。
今日刊发朱炳仁的文章《我改了古人的三句话》。且听他徐徐展开这三把扇子,聊聊一位老铜匠心里的火与墨,以及为什么八十岁的他,比二十岁的我们更“叛逆”。
文/朱炳仁
我这双手,一辈子就欢喜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铜水,滚烫,溅着了就是一个坑,几十年下来,胳膊上多有麻点,像铜锈,洗不掉。另一样是墨,凉的。夜里收了工,搓掉掌心的灰,铺开扇面,倒一点墨,心里的火就跟着熄了。
朋友笑话我:“老朱,你是铜匠,又不是秀才,挂几把扇子,好斯文!”
我说你不懂。铜是吃饭的家伙,墨是续命的药。
这三把扇子,不是写着玩的。
第一把:难得不糊涂
这话,得从一场火说起。
2006年,常州天宁宝塔。一百五十多米高,全身披铜,干了三年。快收尾了,一把火,从里头烧出来。我赶到现场,铜瓦烧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地上凝成疙瘩。
那天也是巧,我孙子落地,家里报喜的电话和工地的火警几乎同时响的。我握着手机站在废墟上,一边是哭声,一边是火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天亮了我上去看,满地都是铜珠子,千奇百怪,没一个重样的。我做了一辈子铜,从来都是“铜入模,不出格”。可这火烧出来的东西,没模子,反倒活了。
身边人说:“清理掉吧,咱们重来。”
我没吭声。心里想,这哪里是废料,这是天机。
后来我就死磕“熔铜”。别人说我疯了,铜怎么能随便流?我偏要它流。失败了上千次,铜水要么烫死了,要么僵住了。直到做出《阙立》,我才喘了口气。
这把扇子上的“难得不糊涂”,是我跟自己说的。生活里的事,糊里糊涂也就过去了。但有些事,比如你这门手艺到底该怎么走,绝不能糊涂。那天的大火要是把我烧“糊涂”了,乖乖回去翻砂铸造,就没有今天的熔铜了。
这把扇子一打开,我就闻得到那年塔上的焦味,听得到我孙子的第一声啼哭。一边是毁,一边是生,这就叫明白。
第二把:腹有闲书气自华
我把“诗书”改成了“闲书”。
我工作室隔壁有个小屋,堆满了杂书。铜水在炉子里化着,要个把钟头。我就靠在炉壁上翻两页。炉火烤着背,书页烫手,哗啦哗啦响。
我爹朱德源写字卖字,铜匾做了几千块,他跟我说:“手要勤,脑子不能空。”
年轻时在工厂干活,晚上别人睡觉,我在灯下看《庄子》,读“庖丁解牛”。后来我意识到,铜是不是也有骨缝?再后来我对着铜皮敲,顺着纹理走,果然省力。别人读《庄子》谈玄论道,我只琢磨那把刀怎么下。这大概就是匠人与文人的区别吧。
做铜雕艺术品也是一样。有时候一件山水做到憋屈,怎么看怎么堵。晚上翻闲书,哪怕是一首没头没脑的诗,忽然就点醒我了:哦,原来是太满了,不懂得留白。第二天上去敲落一块铜,气就通了。
还有啊,干我们这行,火气旺。夏天车间五十摄氏度,铜水一千摄氏度,谁不躁?只有晚上坐下来,翻开书,心里的毛刺才能抚平。不是我脾气变好了,是书把我这身铜臭和火气给泡软了。
年轻人老说忙。我熔铜的间隙都能翻几页,你们能比我忙到哪儿去?“闲书”不是没用的书,是让你这个人“透气”的书。
第三把:知不足常乐
古人说“知足常乐”,我改了一个字。
别人叫我大师、泰斗,我从不往心里去。关上门,我还是那个对着铜疙瘩皱眉头的老人。
前阵子做了个铜瓶,远看还行,近看,收口那块铜的纹理没跑开,僵了。这事只有我自己知道。身边人说看不出来,但我看不出来不行。这个“看不出来”,就是我跟自己的较劲。
熔铜这东西,没有模子,全凭一口气。这口气松了,铜就死了。人也是一样。什么时候你觉得“差不多了,够用了”,什么时候你就老了。
去年做个大壁画,折腾几月。同事说可以了,我说不行,颜色不对。我要的不是贼光,是老玉的那种包浆感。翻书,试配方,熬到半夜,终于烧出一块对的。那天晚上,我盯着那块铜看了半天,心里才踏实。
这种“不够”,才是活着的滋味。追着一个目标跑,哪怕跑不到,也比躺在原地强。
这把扇子,我搁在床头。每天睁眼先看它一眼:朱炳仁,还差得远,起来接着干。
三把扇子,就这么点事儿。一把是从火里捡回来的命,一把是从书里翻出来的魂,一把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劲儿。
今天摊开来给你们看,不是讲课,也不是显摆。就是一个老铜匠,跟你们喝口茶,吹个牛。
扇子能合上,但心里的火不能熄。铜凉了可以重熔,人要是糊涂了、满足了,那可就真流不出新花样了。
行了,扇子合上。你们忙你们的,我干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