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松(1818—1860)
疏林秋晚图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钱松离世的咸丰十年(1860),清帝国已处于风雨飘摇之际。王朝末世之中,传统文人面临着道统崩塌与乱世求生的叩问。钱松,这位与刀石碑帖相伴半生的布衣印人,以身殉义,守文脉之正、开艺境之新,留给后世一方浑朴奇崛的篆刻天地与一身凛然不屈的文人风骨。作为“西泠八家”的殿军人物,他既是浙派篆刻的集大成者,也是突破流派藩篱的革新者。钱松以短短四十二载人生,为清代浙派印史写下了一曲浓墨重彩的终章。
浸淫金石 摹古开新
钱松(1818—1860),原名松如,字叔盖,号耐青、铁庐,别号曼华居士等。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代书画篆刻家。他生于嘉庆末年的钱塘,自幼浸淫在江南金石收藏风气之中,一生未入仕途,以布衣之身深耕书画篆刻,终成一代大家。
篆刻之路上,钱松由浙派入手,早年遍习丁敬、黄易、陈鸿寿等前贤法度,深得浙派切刀之精髓。为追本溯源,领会秦汉之妙,他曾手摹汉印二千钮,于汉印的平正浑厚中反复揣摩篆法与刀法的本源精神。同为西泠八家之一的赵之琛曾感慨:“此丁、黄后一人,前明文、何诸家不及也。”
除篆刻外,钱松于书画亦造诣深厚,且三者互为滋养。书法上,他精于篆隶,行楷取法杨凝式、褚遂良,隶书则取法《礼器碑》《石门颂》,结体奇崛,笔力沉雄,金石之气溢于毫端;绘画方面,山水取法南宋江参,兼工梅竹,设色苍古,笔墨老到,为后世海上画派“金石入画”的风气埋下伏笔。藏于西泠印社的《疏林秋晚图》画轴,便是钱松将金石意趣融入山水绘画的典型作品。
篆隶一脉 刀笔相融
杜甫于夔州时期偶遇外甥李潮,应其请托,于大历元年(766)春后作诗《李潮八分小篆歌》,以诗论书,纵谈篆隶演变的源流脉络,将书家对古法的追摹与创变寄于笔端。其中“大小二篆生八分”一句,精准概括了汉字由篆入隶的书体演进脉络。“大小二篆”,指包含金文、籀文等先秦文字的大篆,与经李斯统一规范的小篆。“八分”,则是汉代对成熟隶书的别称。因隶书笔画波磔分张、字形扁平且左右舒展如“八”字分背而得名,是汉字形体与审美史上一次关键的转向。
此文流传千载,这句论书名句也成为钱松篆刻生涯中极具代表性的创作母题。他应友人穉禾所请,挥刀入石,刻就一方朱文闲章“大小二篆生八分”,将千年书体演变的厚重内涵凝缩于方寸石面。数十年后,此印藏于西泠印社,静静地诉说着篆隶演变的文脉与晚清印人的匠心。
此印整体气息高古浑茫,兼具汉金文的凝练与砖瓦文的朴拙,是钱松奇古印风的典型代表。印面七字排布随笔画繁简自然错落,占位不求绝对匀整,字字独立却气脉贯通。篆法上,他融篆隶笔意于一体,字形奇诡而不失法度,既存小篆的筋骨,又含八分的舒展,暗合印文“篆生八分”的内涵,印文内容与篆刻艺术相得益彰。
陶杜寄志 坚守气节
于“大小二篆生八分”一印边款中,钱松写道:“余不应诗句闲散印,而陶、杜句最喜为,穉禾属。叔盖并记。”钱松平生并不爱刻应酬性的闲散印章,唯独陶渊明、杜甫的诗句是例外——陶渊明的归隐风骨与杜甫的沉郁担当,恰是他一生人格与志趣的双重写照。于钱松而言,刻陶杜之句,是与千古文人精神的对话,是乱世之中对文人气节的默默坚守。
他一生布衣,守着杭州吴山的书斋与金石,却从未将自己隔绝于世事之外。咸丰十年(1860),乱世兵燹席卷江南,性情刚烈的钱松不愿受辱于乱世,饮药身亡,以昭传统文人的气节。
彼时的清帝国纲纪崩解,人心浮动。在这样的时代里,钱松以金石为寄,守文脉之不绝;以性命为诺,全气节之不亏。作为西泠八家的最后一人,钱松上承秦汉古法,下启晚清民国的印学新风,他既是浙派印风的收官者,也是近世写意篆刻的重要先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