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蒲翩翩

2026-06-21

张建春

多年前失眠,妈乘车捎来蒲枕,说枕中蒲绒是我八十多岁的奶奶,从老家的蒲塘采下的。蒲枕能治睡不着觉的事,家乡人都这么说。家乡人不懂失眠二字,大人们终日劳作累得直不起腰,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大抵也从不知辗转难眠的滋味。

家乡的蒲绒取自蒲棒,蒲棒蜡烛样竖在塘水中,塘很大,长满了香蒲,香蒲六七月开花,花为蒲棒,成熟了,蒲公英般飘出带绒的种子。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诗经》中的蒲是香蒲,和我家乡蒲塘的蒲同根同源,蒲塘里长有荷,荷叶田田,可谓“有蒲与荷”,荷花和蒲棒同时高高举起。

蒲草千年,古老而新鲜。

少年时的我们,没少在蒲塘里戏水、扎猛子,大热天,躲进蒲丛,太阳就找不到我们光着屁股的去处。有嫩嫩的蒲芽、甜甜的莲蓬可吃,蒲塘还真是我们的福地。

蒲草丛中藏我们,也藏鱼和小鸟。鱼多得咬我们的脚趾,麻酥酥的。鸟也多,它们奔鱼而来,将窝捋在蒲草间,我们走近,就发起攻击,“吱吱哇哇”叫,如是在大声喊:这家园是我的,谁也抢不去。

和香蒲同样绿意的是菖蒲,和香蒲一样,是长于塘口、湿地的水生植物。香蒲和菖蒲长得像,往往被混淆,久之都称为蒲了。

家乡大小池塘埂边都长有菖蒲,它们好似在和茭白作伴,孤傲地挺出如剑的绿叶。

菖蒲也古老,端午节在屋檐下插菖蒲避邪就是一说。我记得一到端午,爷爷就打发我去塘边拽菖蒲。拽菖蒲叶不费劲,轻轻用力,叶就拽下了。爷爷把拽来的菖蒲叶和艾枝放到一起,郑重地插在屋檐下,不高的屋檐随即美了,似乎挑高了许许多多。那时乡村穷,没有粽子、绿豆糕可吃,没有雄黄酒小酌,艾草和菖蒲是自家泥土里长的,不小心就和人撞个满怀,插在屋檐下适意得很。

菖蒲文人们爱把玩,尤其是石菖蒲,喜欢的人一大堆。“笑拂孤芳旋汲泉,忽如身堕晓霜天。一生寒瘦知何用,只得清名垂万年。”杨万里的“一生寒瘦知何用,只得清名垂万年”,歌颂了石菖蒲清雅高洁的品性,无疑也表达了一干文人孤傲、压抑、自律的品格。

如今还有石菖蒲摆在我案头,让我不由得怀古,想到郢子里大小塘口里的蒲草。

蒲塘里的香蒲用处多,蒲棒不去说它了。香蒲的叶可编织,蒲席、蒲团、蒲包、蒲扇,蒲塘梢不少人都有这手艺,一梱半干半湿的蒲草,一夜间就能编出席、包、扇来,这可是一种恩赐,一棵千年之草在赏饭呢。

前几天,和一帮诗人采风江南,一非遗产品为蒲扇。蒲扇编得精美,有古风古意。好几个诗人都买了,边走边扇,好看,有风情。

想到就要过端午了,心怦怦跳,香蒲安然,不知菖蒲如何了。记得去年端午,家人买回艾草,可搭配的不是菖蒲,而是香蒲,我分明知道两者的区别,但默然了,好在沾了个蒲字。

香蒲,又叫水烛,香蒲科,香蒲属。菖蒲,又叫剑蒲,菖蒲科,菖蒲属。香蒲与菖蒲,从植物学角度,八代不连宗,但都这般在故乡的塘口岁岁生长,自在翩翩地长,长在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