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韬
小时候的记忆里,五月初五是夏日里最盛大的节日——端午节。裹粽子是这个节日的重头戏。
离端午还差三五天,母亲就开始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开了。买来的干粽叶先用温水泡软,再一张张顺着粽叶的纹路正反两面擦拭。粽叶泡开后由原先的黄绿色变成了绿色,油亮亮湿漉漉地被码放在竹篮里,静静地透着一股草木气。糯米淘洗后浸上一整夜,第二天吸足了水分,颗颗饱满,圆滚滚的白得发亮,用手指一捻,滑腻腻地要逃。
母亲从抽屉里翻出一团白棉线,扯出几根,用牙齿咬住一头,手指头一捻,几根细线就拧成了一股。咬线的位置靠左,因为右边缺牙,是生我时落下的。线搓好了,长长短短地挂在椅背上,等着派用场。线用白色或者青色,一个颜色用到底。
母亲裹的粽子以三角粽和斧头粽最常见。母亲手巧,两片粽叶叠在一起,手指一弯就折成了一个尖尖的漏斗,舀一勺糯米进去,再塞一颗蜜枣,那时候的粽子简单,多是白米粽和赤豆粽,蜜枣粽就算是好的了,咬到那颗枣子,甜得眯眼睛。米装好了,母亲把多出来的粽叶往下一翻,手指一掐,一扭,那粽子就服服帖帖地成了形,玲珑可爱。最后拿棉线绕上几道,打个结,一个粽子就完成了。若是斧头粽,里面加肉,形状四方,粽叶则要用四到五片,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我嚷嚷着要裹,母亲给了我两片粽叶。我学着样子折成个漏斗,往里舀米,可那粽叶在我手里不听话,不是这边漏了,就是那边散了,撒了一桌。
母亲一边收拾一边说:“慢慢来。”可我到底没学会,包出来的不成样子,松松垮垮地散架了。
煮粽子要用煤饼炉,慢火,一煮就是大半天。厨房狭窄,煤饼炉被安放在后阳台门口,火苗幽幽的,舔着锅底,锅里咕噜咕噜地响,热气充满了整个楼道,我和老弟搬个小凳子坐在炉边守着,路过的邻居会问一句,“裹粽子啦?”我们得意地点点头。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母亲总说:“别掀,跑了气就不香了。”可我们哪里忍得住,隔一会儿就掀条缝偷看,热气扑在脸上,烫乎乎的,带着粽叶和糯米混在一起的香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老弟拿了把蒲扇对着炉口狠命扇,说是火旺了粽子熟得快。母亲说:“不要扇了,煤饼要烧完了。”可我们不听,换着轮流扇。我们笃定认为那火苗蹿得越高,粽子就熟得越快。
等待的时候,父亲爱跟我们讲端午节的由来,当时我们姐弟还小,还没有读到屈原的诗,但我们觉得屈原很了不起,因为有节日纪念他。后来读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千古佳句时,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诗句的注解,而是粽叶和糯米混合在一起的香气,这大概是一个孩子理解伟大最简单的方式吧。
粽子出锅的时候,绿莹莹的,热气蒸腾。我顾不上烫,伸手抓了一个,母亲轻轻拍了我一下:“等一歇,凉一凉。”可哪里等得了,一层层剥开粽叶,用筷子戳住粽子底部,那米已经煮得透了,白亮亮的,在白糖里滚一圈,送进嘴里,糯米的软糯和白糖的沙脆搅在一起,满口都是清甜。弟弟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嘴角沾着白糖,像长了白胡子。
母亲慢慢地剥好粽子,递给了父亲,父亲又推给母亲,弟弟讨好地抢先说,爸妈你们吃呀,母亲笑笑:“你们先吃。”那时候小,只顾往嘴里塞粽子,不懂得母亲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其实还有后面半句,只是没有说出口。
粽叶又青了。我和弟弟约好,这个周末就回母亲家,自己动手再裹一回粽子,三角粽、斧头粽,都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