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卓平
从约旦首都安曼驱车南下,佩特拉小镇的山路让每一辆巴士都显得笨拙。当“一座玫瑰红的城市,其历史有人类历史的一半”在脑海中盘旋时,周遭赭红色的山峦已率先印证了柏根的这句诗。
这座在十九世纪前沉睡于传说中长达千年的纳巴泰都城,与吴哥窟的宿命遥相呼应——被时间隐藏,又因被发现而重获新生。
早晨的西克峡谷入口,只有一个裹着红白格头巾的贝都因老人靠在岩石上抽水烟。烟管咕噜作响,他搭话说,“太阳升起时,佩特拉是粉红色的,像新娘的脸。”
峡谷是时间的甬道,这条被称作“蛇道”的天然裂隙长约1.5公里,最窄处仅容马车擦身。岩壁在晨光中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干燥的热风穿过,传说中摩西以杖击石涌出清泉的故事,在此地显得尤为奢侈。
正仰头看,身后传来马蹄声。“让开!让开!”载着几位游客的马车夫吆喝着擦身而过,那一瞬间,峡谷仿佛穿越了时空:罗马的使臣、大马士革的香料商、东方的朝圣者,都曾在这条通道中摩肩接踵。而纳巴泰人选择此地建都的智慧显露无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没有任何过渡,这条甬道毫无预警地终结了,遮蔽视线的岩壁突然向两侧撤退,阳光如潮水般涌入,卡兹尼神殿赫然矗立在视线尽头,在晨光中逐渐变色:从暗玫瑰色到金粉,最后定格为饱满的绯红。一位兜售骑毛驴生意的老人告诉我说,“我在这里生活了50年,可在每天清晨,当太阳升起,它在我眼里依然像第一次看见时那样。”
“为什么?”
“因为光。”他指着岩壁,“你看,砂岩会呼吸。早晨害羞,中午骄傲,傍晚……像老人回忆年轻时的爱情。”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红白格头巾消失在岩缝间,仿佛本就是这峡谷的一部分。
佩特拉不是一天建成的,却能在一天内走完。剧场、墓穴、柱廊街,所有建筑都从岩壁中开凿而来。站在依山而建的罗马式剧场中央,可以想象公元一世纪时,纳巴泰王国如何在此上演繁荣:这个控制着香料贸易通道的民族,将乳香和没药从阿拉伯半岛运往地中海,用财富在岩石上雕刻出希腊的柱式、埃及的浮雕、两河流域的纹样。文明在此交易、融合,并最终刻进石头。
而当白天的喧嚣在黄昏时退潮,峡谷收回自己的声音。最后一队游客离开时,夜游的烛光会在此时亮起。纸灯笼沿蛇道铺成两列,微弱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方寸。
两侧百米绝壁隐入黑暗,顶部那道“一线天”此刻成了银河的栖所。抵达神殿前的广场时,数百盏蜡烛已围成光池,白衣乐师弹奏着拉巴卜琴。一位老者吟唱起无词的歌谣,旋律简单重复,却在谷中激起共鸣。
此刻的遗迹不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是在黑暗中存在的生命体。那些凿刻它的人、供奉它的人、遗忘它的人、重新发现它的人,所有的时间层都在这片烛光中同时显现。
幸运的是,无论在哪个时空,总有方式和过去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