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 欣
在阁楼的窗前,摆放着一台与我母亲年岁相仿的缝纫机,散发着湿润的光泽。这天午后,母亲再次端坐在缝纫机前,她佝偻着背,手上捏着一瓶白油,一边埋首为缝纫机的各个部件挤上几滴油,小心地擦拭着,一边向站立在侧的一位同村妇女喃喃交待。原来母亲要将缝纫机转让给这位年轻的女人。因为她老了,眼神不太好了,只能忍痛割爱,像极了一位老农将心爱的耕牛出手时,把它喂得饱饱的。
母亲是在一个大家庭中长大的,少女时代由于姊妹众多,在十四五岁时,大人就让母亲选择一门可以糊口的手艺,母亲偏好缝补,就去杭州的一家裁缝铺学习手艺。
学成归来后,母亲听从外公的安排,老老实实在农村靠裁缝手艺吃饭,当初整个村子都没有一台缝纫机,母亲为了买机器,起早贪黑务农养猪,终于有一年,将养大的两头大肥猪推到公社卖了,攒够了钱,才换回来这台沉甸甸的梦想——缝纫机,那时又叫“洋车”。
从此,母亲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扯来新布,将家里人拾掇得干净体面,还教会了下面几个妹妹们动手做裁缝活。现在我的三位阿姨提起裁缝这门手艺,都会不约而同地说是二姐教的。她的学生还有村里差不多年纪的小姐妹,母亲倾囊相授,让她们多了傍身的手艺。
母亲出嫁那天,外婆将母亲钟意的缝纫机,也是家中唯一的“高档货”作为嫁妆,风风光光地与父亲组建家庭。之后的故事都发生在我们兄弟俩身上了。记得我在村里上小学时,我背着一只草绿色帆布做的书包,神气活现地跨进教室,吸引了许许多多同学羡慕的目光。这只书包被我背了整整三年,除了颜色稍微褪了一些,其他完好无损,又传下去让弟弟们背着它上学堂了。在农村,很多物品都是兄长用过传给下面的弟弟妹妹的。比如我的一条新裤子,是灯芯绒材质,据母亲说是她乘坐三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赶到省城杭州,凭着从熟人手中收集来的好多布票,扯来了一块上好布料,给我哥做了一条崭新的长裤。为了多穿几年,故意给他裤管做长一些,等一两年后,小孩子长高了,还正合身。
又过两年,我哥又长个了也不合身了,终于穿到了我这个老二身上。我穿什么都比较费,常常磕破了,哭丧着脸回来,母亲看着裂开的裤裆和我藏回来的纽扣,云淡风轻地安慰我:“没事的,下次与‘同年佬’要好好玩。”
我记得有一条钟爱的浅绿色裤子,一天骑车不小心膝盖处被划破了,别提有多失意了。母亲看出我的小心思,意味深长地说:“摔倒是常有的事,记得赶快爬起来,裤子补了还能再穿。”第二天,在我的床头,那条浅绿色裤子被折叠整齐,我好奇地打开,只见膝盖破损处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青蛙缝制在上面,活灵活现,好生可爱。这时候,母亲乐哈哈地说:“你看,现在不是与新的裤子一样吗?”我兴高采烈地穿上“新裤子”,赢得了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那时候的我总是感觉天天在过年,因为我天天有新衣服可穿。
母亲通常在晚饭后,一个人在阁楼的窗前,昏暗的灯光下,“哒哒哒”地踩着缝纫机,双手一前一后地推送,补了父亲的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又静心地缝补着我们兄弟衣服的残缺。日子在母亲细密的针脚里,缝补得妥帖、圆满。
如今,生活富足了,“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日子已成过往。母亲将踩踏了一辈子的缝纫机盖上一块淡蓝色的旧布,让它像一位披着盖头的新娘,在依依不舍地注视下被拉走了。阁楼的窗前,空出一块醒目的白,突兀地留在那里,像极了一块被母亲亲手熨烫得极其平整的布料,上面,深深浅浅,印满了她一生坚实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