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路原来不是路,它是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名字也叫做小河。至今杭州还保留着熙春桥、金波桥、柳翠桥、保佑桥、老水漾桥、芳润桥、日新桥、李博士桥、棚桥、仓桥、天水桥这些地名,从河坊街一路排到了杭州中心。桥是没有了,但至少让后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繁华旖旎的时光。抗日战争时期,垃圾无人负责清运,居民们把垃圾倾倒在小河之中,天长日久,整条河淤塞了,干脆填河成路,命名为光复路,和大名鼎鼎的南宋御街平行。
从诞生的那天起,光复路就有点时运不济。现在依然如此,它以窄窄的身姿从南至北穿过西湖大道、清泰街、解放路、平海路、庆春路这些通衢大道。到了平海路口孙中山像那里,成了省中旅后院里的自行车棚,几乎不能称其为路。光复路好像一条纤细的静脉,你以为它消失了,实际上还在身体的深处坚强地穿行,当你握紧拳头的时候,又看见了微微突起的脉络。
我到光复路最频繁的时期是二十多岁,刚刚参加工作,每个月都要到光复路与清泰街交叉口的地方税务局报税,有时候还要参加培训班。从湖墅南路的单位骑自行车到这里,还是有点距离的。那会儿有股子初出茅庐的傻劲儿,只想着每个月早点完成报税的任务,风吹日晒,从来不挑日子,也不知道擦防晒霜。每个月打印一堆纸质的报表,装订、盖章、签名,送到税务局,最后拿税票到银行去交税,繁琐而辛苦。被公司里跑外勤的小姐妹嘲笑,我这个坐办公室的会计晒得比她还要黑。
现在这些都是网上操作了,除非有特殊情况才会跑一趟税务局。你得积累一些排两三个小时长队的经验,才能总结出哪几天、哪一些时间段人较少;哪些窗口的办事人员好讲话,哪几个人比较严苛。也可以和几个要好的同行约好一起去报税,顺便轧是轧非一番,既是交流经验,也是互通信息。
自从税务局搬迁后,我就很少到光复路来了,除非是买吴山烤鸡。吴山路上的吴山烤鸡365天都需要排队,而到光复路上的这家买就容易得多。穿过平海路的骑楼,再走一百多米,就能闻见持久不散的烤鸡香味,店里的卷闸门都熏黑了。外地人想不通,杭州人为什么热衷于吃这只平平无奇的烧鸡,养殖的小嫩鸡,肚子里面塞点香菇葱结,送进电烤箱就成了。没有多少技术含量,更没有动人的历史故事。
据说吴山烤鸡是一个温州人20世纪80年代初从上海学来的,最后却在杭州火了四十多年。照理说,吴山烤鸡应该被吴晓波写进他的《激荡三十年》。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人,我只能说:吃的是情怀。
很长一段时间里,光复路都是沉寂的。骑楼附近的居民楼是80年代的,有些还保留着两户人家共用一个大门、厨房、厕所的格局,房子的挑高倒是出色的,南北通透。门口的香樟树高大得不像话,爬山虎遮住了整个外立面。路的两边低矮的店面房用作蔬菜水果店、理发店、早点摊,价格低廉,数十年不变。
我的外婆曾经钟情于光复路上的一家理发店,以至于专门打车来理发。店主笑称可以把打车费节省下来,她上门服务好了。芳润桥那副褐底绿字的对联已经褪了色:老墙门外秋千道,芳润桥旁佳人笑。佳人不常在,倒有赤膊老头儿晒太阳。
时光流逝,这里似乎落后了,与前前后后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不相称。最近几年,光复路突然莫名其妙地火起来了,成了网红打卡地。先是芳明小吃,专营香干肉丝、糖醋排骨、红烧鲫鱼之类的家常菜,十来平方米的店堂人塞满,一位难求,队伍排到了路灯底下。隔壁的烧饼店王彬小吃,号称兰溪游埠一脉的,主打长方形咸烧饼,老师傅光膀子穿着黑围裙在门口揉面粉,一身的腱子肉。后来,把店开到了对面的中山中路,固定资产投资规模过大,生意反而没以前好了。老底子税务局旁边的龙婆面馆也趁势而上,经营范围从早上的拌面、馄饨扩大到了快餐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