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韵华章 | 海飞(小说家、编剧)

木雕世界的“语言学”

2026-05-06

清代中期韦陀菩萨像

清代中期 赐福天官像

明代关公像 清代关平、周仓像

当我们讨论木雕造像时,到底在谈论什么?是复述宗教的威仪?还是哀叹精品木雕的流离失所与保存艰难?造像的艺术,当然因此而被赋予时光的意义。可是,我仍旧以为,最重要的是雕像本身拥有的意义,即“它就是它”的意义,是欣赏到具体雕像时,心里涌动的喜悦与爱不释手。

这种欣喜,将我们引向了一个更为宏大的叙事场域。每一尊木雕不再是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成为了承载故事、情感与时代精神的媒介——在故事的海洋里,木雕人像也可以是一种崭新的叙事方式。比如,现在的造像馆有“无宋木,不成馆”一说,“宋木”指的是山西的宋代木造像。这种标准,就像是我们的普通话一样,在木雕世界里流通,同时也容许大量的方言存在,那么它们之间如何关联?如何求同存异?如何保留地方特色?似乎也成了这个世界里的“语言学”。

当我们从源流出发,就会发现,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山西木雕幸免于历史上中原的各种战乱纷扰,得以保存诸多唐宋建筑及雕塑艺术珍品。其一贯的造像开脸大气,表情庄严肃穆,线条简约朴素,刀法有力。

我总觉得这样的力量感,也是造像威严的原因——虽为静态木雕,但微妙的屈伸动态,加之身躯略向前倾的动势,瞬间赋予雕像呼之欲出的力量感与临战前的紧张氛围,仿佛下一秒便要踏碎邪祟。

当我们面对木雕造像,可以删繁就简地去理解他们,将其分为男相和女相,还有文官和武将之分。

男相造像繁多,女相中最著名的当数观音,她慈悲济世的理念是艺术史上的辉煌成就。雕刻观音要表现出她庄严和禅定的状态,眼睛要慈眉善目,不能完全睁开,也不能完全闭上,专业术语叫做“垂帘”,眼睛半闭半开,唇似笑非笑,才能体现出观音的慈悲大自在。

其次,文官和武将的开脸,可以赐福天官像和韦陀像做典型。他们在各种巧妙的遇合中,也许打过照面。会说些什么呢?讨论各自的职责?还是互相斗法?这些想象总让我多了一丝愉悦,仿佛参与了他们的锻造与生活。

我在木雕人像的世界里打转,也很偶然地敲开了福建沙县的一扇门。原来,在某些战乱的年代,一批山西的木雕艺人也曾逃到了闽南,继续经营着这一份事业,施展自己的看家本领。与之相随的,是一种“语言”的解码,也是一份文化的传承。

这个如今以小吃闻名的小城,其实有着福建地区最闻名的木雕工艺,雕工之精细,被喻为“福建工”之最:南北交融,柔中带刚,既有南方的精致细腻,又有北方的大气磅礴。不管站姿或者坐姿,呈现出来都神态庄严,艺术成就让人惊叹。

顺着文化蔓延的视线望过去,我们会发现靠着宋元时期的海上贸易,福建像开了挂一样,吸引着文化的交融,而“福建工”也不断涌现出各具特色的木雕工,比如“闽南工”“泉州工”……

当我们深入民间,还会发现这样的木雕存在着多种“近义词”。比如在湖南的木雕神像中,杨泗将军是位充满力量与威严的少年英雄。他通常被塑造为面如满月,剑眉星目。这种“开脸”融合了少年的锐气与神祇的庄严,我们可以想象他正踏浪而行,衣袂飘举,仿佛正于惊涛骇浪中与恶蛟搏斗,充满了“挽狂澜于既倒”的戏剧张力。

我曾听闻当时湖南许多县、镇的商贾奉其为保护神,祈求他镇伏河怪,保佑航行平安,风平浪静。他的庙宇常建于河边险滩之处,名曰“杨泗庙”。古书《淮南子》也记载他扛着神斧,骑着大乌龟治水的场面,十分具有地方特色。

这样的造像,已经脱离了最初对造像的定义。透过历史的烟云,我们会发现木雕的魅力、造像的神奇,最初就是从佛的慈悲、菩萨之美以及各种信仰的造像中,被形神兼备地表现出来,再创造性地融合绘画、浮雕、圆雕之美,成就了赐福与庇佑一体的时代信仰——信仰的背后,所求都是具体的生活。而木雕,记录着人们所追求的平静、安宁,也可以看到锐意进取的野心,更可以听到那长街吆喝的生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