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一方之志,始于越绝”。从被誉为“地方志鼻祖”的《越绝书》,到南宋纂修的《乾道临安志》《淳祐临安志》《咸淳临安志》“临安三志”,方志始终是记录一方水土、传承一地文脉的重要载体。作为方志工作者,当我们从“志里行间”深读吴越,正是要在故纸与今迹的交织中,探寻那段历史留给我们的精神密码——这也正是浙江省《吴越文化研究计划(2024-2028)》所要探寻的核心命题:吴越国在乱世中“对延续中华文明所发挥的独特作用”。
从“保境安民”到“纳土归宋”的政治智慧
公元978年,中国历史为一场伟大的和平翻开了新的一页。《吴越备史》中“(钱)俶归附宋朝”的寥寥数语,背后蕴藏着深邃的政治洞察与民本慈悲。坐拥“一军十三州”的吴越国财力雄厚,却毅然选择和平归宋。吴越文化博物馆通过“纳土归宋·善事中国”等展陈单元,系统阐释了这一历史抉择的延续性与必然性。
这一选择深植于吴越国策的基因之中。从钱镠“如遇真君主,宜速归附”的遗训,到钱弘佐“民有隐于民心者,其政必清”的认知,吴越始终奉行的不是割据,而是顺势而为的融合。吴越政治智慧的核心:最高的“保境”,是将一隅之疆融入更宏大的天下,以局部之“舍”换全局之“得”。这场近乎兵不血刃的权力交接,避免了江南生灵涂炭,为华夏文明最富庶的根脉保留了生机,其背后正是中华文明“天下归一的统一性”的生动诠释。
从“水利兴修”到“崇文重教”的文化根基
“纳土归宋”是吴越风骨的骨架,而“以民为本”则是其灵魂。出生于社会底层的钱镠,深知百姓生活之苦,他考虑最多的就是如何让百姓安居。
吴越创建的“撩浅军”堪称中国最早的专业水利维护部队,将治水从救灾上升为日常养护的国家战略。公元910年,钱镠发动民工修筑捍海石塘,并三次疏浚西湖,其淤泥筑成今日南山路、北山路的雏形。据方志记载,钱镠“衣锦还乡”修筑的衣锦城,“城据安国山之右脉,崛起平地,四围周以深壕,苕锦二水曲折环绕,形势天然”。近年考古发掘中发现的完善排水系统与整齐院落格局,印证了《咸淳临安志》“临安县境图”所呈现的“山、水、城”合一营造智慧。这种精细治理保证了水网通畅,灌溉万顷良田,为江南富庶奠定基础。
更为深远的是吴越的“崇文重教”。钱氏诸王文武兼修,《钱氏家训》将“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作为核心要义,形成由家及国、伦理与政治贯通的价值体系。博物馆“泽被后世”展区中,越窑青瓷的“千峰翠色”见证着制瓷工艺的巅峰。秘色瓷作为贡品入中原,既是对中原文化的认同,更是文化自信的表达。吴越的文人、工匠进入北方后,推动了南方文化在全国的传播。民本思想的根基,正深扎于这些水利、典籍与技艺之中。
从“海上丝路”到“国家认同”的双重维度
在各国闭关自守的五代,吴越却大力发展海外贸易。明州(今宁波)成为东亚重要贸易港口,博物馆展出的井里汶沉船出水青瓷等海外回流文物,实证了吴越的海上丝绸之路网络。吴越国处于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的节点,其“向海而生、勇于进取”的文化特征,使得江南商团在东亚贸易中走向成熟。与辽国等地的经济文化交流,反映了吴越“通和问远”的开放胸襟。
更具理论深度的是吴越在国家认同层面展现的复杂性。学者研究发现,钱镠统治时期吏民墓志多用中原王朝国号,后虽出现“吴越国”书写,但“奉中原正朔”的理念始终未泯。这种双重认同的张力,恰恰为后来“纳土归宋”奠定了深厚的社会心理基础。钱俶墓志明确记载:“藩辅固而寰宇宁,车书通而天地一。举千乘之重,请藉有司;炳三台之明,愿拱宸极”——这种追求“车书同一”的自觉意识,至今仍为我们理解国家统一与文化认同的内在关系提供着历史镜鉴。
站在临安山水间,看青山湖科技城的创新脉动,望衣锦城遗址公园蓝图展开,触指尖千年文物“复活”,我们更懂文化自信的真谛。吴越国的智慧,不是硬碰硬的抗争,而是“以柔克刚”的融合;不是固守一隅的偏安,而是“以天下为陌”的远见。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里,如何保持定力、顺势而为、守护根基、包容共生,正是吴越文化留给我们的精神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