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我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戏曲表演专业毕业,主攻闺门旦,正式进入杭州黄龙越剧团工作。掐指一算,今年已经是第二十个年头了。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也足够一个人在舞台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
我是2001年进的学校,当时对越剧并不了解,和很多同学一样,完全从零开始,在老师们的带领下,我们开始咿咿呀呀学越剧的唱腔。五年的学习生涯中,和同学们一起练功,压腿、跑圆场,日复一日。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枯燥的基本功训练,恰恰是后来一切的基础。闺门旦这个行当,讲究的是端庄大方、含蓄内敛,但又不能失了灵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水袖的起落、每一步台步的轻重,都需要反复揣摩。
“你坐得住,才能唱得好”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排练越剧折子戏《三盖衣》,我饰演李秀英,是越剧碧玉簪大戏中的一折传统折子戏,算是我们越剧中的骨子戏。当时的主教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钱丽雯,这场戏李秀英一出场,便是静坐在椅子上唱的一段经典唱段“谯楼打罢二更鼓”,我们当时坐不住啊,“坐相”都不似一个大家闺秀,我记得老师搬了好几把椅子放在排练厅中间,让我们都坐上去试。我当时往椅子上一坐,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钱老师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我后背从椅背上“拎”了起来。“坐三分之一。”我往前挪了挪,屁股堪堪搭在椅面前端,整个后背悬空,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头,微微低一点,但下巴不能收进去。眼神往下看,但不是看地,是看自己心里。”
一开始还能撑住,渐渐地,腰开始酸,腿开始抽筋,脖子也开始僵硬。然后我们结结实实地坐了一个礼拜。
当时老师对我们说:“你坐得住,才能唱得好。李秀英的父亲是吏部侍郎,她是大家闺秀,她的坐姿、她的仪态,就是她的身份。你连坐都坐不出那个味儿来,唱什么都是白搭。”
我到现在还在台上演这个剧目,回想起来,才回味出老师当年那一“拎”的意思:坐在椅子三分之一处,因为后背没有依靠,整个人必须保持挺拔,身体微微前倾,天然就有一种端庄中带着拘谨的感觉——这恰恰就是李秀英的状态。
钱老师后来说:“你发现没有?椅子靠背就是你的退路。李秀英这个人,她不会给自己留退路。她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表面上还要端端正正、规规矩矩。你让她靠着椅背坐,她那个人物就塌了。”
我当时年纪小,听不太懂这些话,但身体记住了。后来每次演《三盖衣》,我一坐到那把椅子上,腰板自然就挺直了,屁股自然就只坐三分之一。那种感觉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
钱老师教给我们的,不光是戏,还有一种对待艺术的态度。戏曲这个东西,急不得。你得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枯燥,一个字一个字地磨,一个身段一个身段地抠。没有捷径,所有的捷径最后都是弯路,最大的捷径就是“一步一脚印”。
我演《唐伯虎点秋香》里的秋香,演《胭脂》里的胭脂,演《三试浪荡子》里的白云霞,每一个角色,我都会想起钱老师说的那句话——“你要坐得住,稳得住。”
要真正地“活”在舞台上
2022年,我有幸参与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长三角文艺表演团队传统戏曲表演人才培养”,重返校园“回炉重造”。
说实话,做了十几年演员,自认基本功还算扎实,可真正沉下心来重新学习,才发现自己身上有那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尤其是唱腔上的弱点,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来,让我既惭愧又庆幸——惭愧的是自己这么多年竟然没意识到,庆幸的是还来得及改进。
对我触动最大的,不是技术层面的东西,而是对“表演”这两个字的重新理解。老师说:舞台演员应遵从本心,以本我的状态和自我独特的视角去感受人物,解放肢体,让肢体和情感来诠释故事情节和人物特性。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以前演戏,更多的是在“演”,是按照导演的要求、按照程式化的规范去完成动作。可老师的话让我明白,真正的表演,是从内心生长出来的。
这些东西,在书本上学不到,只有在排练场上、在老师的言传身教中才能真正领悟。那次学习结束后,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塑造人物时有了新的状态——不再只是完成动作,而是真正地“活”在舞台上。
有人问我,重复演同样的剧目会不会倦怠?我说不会。因为每一场观众都是新的,每一次登台都是不可复制的。对舞台保持敬畏之心,是我们这一行最基本的操守。
这几年,越剧在“出圈”:从短视频平台上的经典唱段,到年轻观众走进剧场,越剧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新的复兴。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听越剧、学越剧、讨论越剧。网络上关于越剧的话题动辄上亿播放量,这是以前难以想象的。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机遇在于,越剧有了更广阔的传播平台;挑战在于,我们这些从业者必须跟上时代的节奏,用年轻人接受的方式去呈现传统艺术。现在,在角色塑造上,我会尝试用更生活化的方式去表达人物情感,让观众觉得这个人物是有血有肉的、是跟自己有情感连接的。在《三试浪荡子》中演白云霞时,我就特别注意挖掘人物内心的现代性——她的选择、她的挣扎,其实放到今天,观众依然能够理解。
愿我们都能在这个时代,留下属于青年戏曲人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