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不懂越剧意,听懂已是异乡人

宓可红(编剧)

2026-03-27

我住在嵊州青岩上半村的老台门里,和左右邻居的墙只有一块薄薄的木板。右邻的族兄是村里的民办老师,痴迷越剧。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家有一台收音机,他一有空就打开那个小盒子。收音机里播得最多的就是各种越剧唱段,由于隔音效果实在太差,我只好跟着被动收听。这“靡靡之音”,我听得总是昏昏沉沉,但他们却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讨论着唱腔、流派,更是让我一头雾水。

时间一长,很多唱段自然印在了脑子里,如《碧玉簪》里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王老虎抢亲》中的“只怨你哥哥王老虎”,《送花楼会》中的“兴冲冲奉命把花送”等,有时不知不觉能哼出几句。

一个初冬的夜晚,大家都已上床,族兄和我父母隔着板壁讨论起了某个越剧曲目,说到某处唱词有了分歧,族兄突然说家里有《越剧戏考》可以佐证,叫他小女儿起床取出来,从板壁之间的缝隙塞了过来。那个位置正好是我的床头。我接过来,按照族兄的提示,翻到了他说的那页,大声读给他们听。大概是对我所读的内容感兴趣,读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没叫停,直到我读得犯困、无趣了,他们依旧不响,我猜他们应该都睡着了。

没过几天,一个戏班子来了。村里没有戏台,大人们就想办法,准备在下半村那口最大的田里搭戏台。

其时,收割后的稻根还一个个立着,田里虽然没水,但土还是软的。大人们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踩实,把几个硕大的稻桶反扑在稻草上,再铺上一块块木板。虽然简陋,倒也结实。然后将几块晒谷的簟,绑在竹竿上立起来,将戏台三面围合。我当时大概读小学三四年级,经常在大田里跑进跑出,但并没有关注戏台的布置,只记得戏台就像一个房间,有顶,有灯光,有两层幕布……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美轮美奂的场景。

我想,这大概就是宫殿的样子。

在搭建舞台的过程中,全村都洋溢着过节的气氛。大人们或亲自去、或带口讯,邀请亲戚们前来看戏。最开心的是我同村的外婆,她就住在大田边上。平时农闲,只要十里八乡有村子在做戏的,她总是叫我陪她去。对于看戏我没有任何兴趣,有兴趣的是台下的热闹。看戏的人群外面围着卖瓜子、花生、甘蔗、糕点的小贩,外婆总是格外大方,给我零钱,打发我自己去买。

青岩村很小,接待十几个人的戏班有点吃力,一合计,就把演职员们安排到几家村民家中吃饭、睡觉。我母亲很能干,待人热情,菜做得好,我家被安排了三个。这让我在三天时间里,得以近距离和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演员接触。

过去了太多年,很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尤记得,演出的最后一晚,冗长的、候场的锣鼓还在让人厌烦地响着,突然停电了,小山村被夜幕笼罩着,盛大的狂欢被按下了暂停键。我惊奇地看到了大人们竟然抬来柴油发电机,鼓捣着,发电机响起了轰鸣声。舞台上的灯亮了,只是比正常的供电要暗一些,并且不稳定,一明一暗的。演员们都很敬业,在明明暗暗的灯火中,完成了演出。在我的记忆中,这一晚就像一个遥远而华丽的梦境。

我不知道,青岩村唯一一次请戏班演出,在别人心中有怎样的影响。想起来,有一件事,也许与之有关联。与我家隔着板壁的左邻,他家有两个女儿,经人介绍,大女儿亚东和隔壁村的阿亮相好了。阿亮是电影放映员,定期会挑着放映机来村里。有一晚放的是《红楼梦》,电影放完,阿亮不见了,大人们连忙去找。在亚东家的猪舍找到了——阿亮和亚东的妹妹亚南在一起。我的族兄感叹一声,林妹妹变成了宝姐姐。这句话在很长时间里,成了村里人讲述阿亮和亚南爱情的注脚。日后我才懂得,他们这是成了戏中人。

我在青岩小学毕业,去下王镇读中学,一步步远离青岩,成了异乡人。我自小讨厌的越剧,却慢慢成了我身上的标签——来自越剧发源地的人。随着年岁增长,奇怪的是,我竟慢慢喜欢上了越剧。

为什么?我首先想到的是它代表家乡嵊州,唱腔里有明显的乡音,那些传唱已久的曲目,被我外婆和无数的亲人看过、听过,它们被我欣赏时,似乎携带着神秘的信息。当然还有越剧表演的美感让我产生了热爱,比如一个水袖,几个动作,将喜怒哀乐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些年,我保持着一年回两次青岩的习惯。有时能碰到伯伯家的几个孩子。堂哥的女儿自小学习越剧,曾获得过小梅花奖,可惜的是,没有走上专业演员的道路。倒是堂妹的女儿,虽然没获过什么大奖,但考进了嵊州越剧艺校,现在已经成了所在剧团的台柱子。她们的偶像,是当今炙手可热的著名越剧演员陈丽君,也是下王镇的老乡,她家就在青岩村对面的山谷。

当我站在山岗上,目光所及的这些村子中有人老了,有人出生、成长,就像看着大观园里,一次次上演着花开花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