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货新志 | 岑嵘(爱读武侠书,喜欢用经济分析问题)
德国科学家罗曼·维蒂希的工作是在科特迪瓦的森林中,和黑猩猩待在一起。维蒂希是全球顶尖的研究黑猩猩饮食和食物分享模式的专家之一。他和他的团队研究了三百多只野生黑猩猩的进食模式,他们发现,黑猩猩乐于和同伴一起分享食物,不过也会遵循一定的原则。比如有劳才有得,参与狩猎、采集的伙伴才能分享食物,尤其当猎物很难捕获时。另外,除了跟一同协作过的同伴分享食物外,它们也同已经建立了长期社会关系的个体,或想要建立这种关系的个体一起进食。换言之,它们会跟自己的朋友或潜在的好友分享食物。
人类在这点上和这些“近亲”很相似,早期的人类也同样愿意和他人分享食物。历史学家威尔·杜兰特在《文明的故事》中说:在“未开化”地区有食物的人,总是与缺乏的人分享。一些过路人在行经的沿途,都可以选定停留的人家接受饮食招待,而且一般遭受灾害的地区,总是受到邻近居民的接济。一个人如果在树林里吃饭,唯恐自己独享,总是大声呼叫,希望旁人来与他分享。
初民社会(泛指人类文明早期形成的原始社会形态)里有一条很通行的规则,客人一来便送东西给他吃,不管是不是吃饭的时候,如果你吃得越香,主人越高兴。据人类学家罗伯特·路威说,假如你在乌干达的一些原始部落里做客,吃东西大声咀嚼,越是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越是对主人的尊重。不但如此,还要打两个饱嗝表示自己吃得很饱。如果在肯尼亚的马萨伊人家中做客,则需要在饭后大声咂咂舌头表示对主人谢意。
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乐于分享食物?想象一个猎人捕获了一头数百斤重的野猪,可是没有冰箱保存食物,也没有市场交换物品。这种情况下的选择就是把食物尽可能多地塞进肠胃里,除了亲戚朋友,他还会给无亲无故的人分一杯羹。这种行为也相当于一种投资,有一天当自己有困难的时候,别人也会帮一把。这样的彼此互助,使得人类在获取食物具有高度不确定性的时代生存下来。
维蒂希和同事研究了分享食物的黑猩猩的激素水平,发现分享和接受食物的行为能促进催产素快速分泌。而人类在分享食物的过程中,同样也会促进催产素的分泌。催产素是一种小分子,它既是在大脑内部传递信息的神经递质,又是在血液中携带信息的激素。当某人接收到来自他人帮助和信任的信号,催产素就会激增,人们就会表现出人性善的一面,如慷慨、乐于合作、关爱他人。
当人们聚在一起分享食物时,彼此的信任感就会大大增加,人与人之间的合作意愿也会增强。在今天的商业谈判中,我们同样常常会邀请对方共进美食。这看似一种商业技巧,其实在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中就已经产生了。
黑猩猩在分享食物时会忍不住吼上几句,主要意思就是“这里有水果和肉”或者“食物很棒”,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句话,但它们却乐此不疲。人类在分享食物时,也总是通过语言来加深彼此的联系。但人类的语言复杂得多,我们总是在饭桌上讲述各种故事和见闻、表达观点。通过饭桌上的语言,人们建立起彼此的情谊。
我们的祖先乐于邀请他人一起分享食物,这看似简单的一刻,却对文明产生了重要影响。通过共享食物他们学会了信任和合作,建立起牢固的同盟以及越来越复杂的社会。
当美国历史学家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告诉一位萨摩亚人(南太平洋萨摩亚群岛的原住民)关于伦敦穷人的事时,这个纯真的“未开化”的人显得很吃惊,问道:“怎么样的穷?没有吃的?没有朋友?没有房子住?他的朋友们也没有吃的?也没有房屋住吗?”
在今天,我们的食物越来越丰盛,但人们常常宁可坏掉也不愿意与人免费分享。这点,我们着实应该向我们的祖先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