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被驯化的荒原

2026-03-20

捕风捉影 | 刘贞(爱买花,也种花,闲时写书)

作为一部电影,2026版《呼啸山庄》或许不算太糟。但作为文学名著《呼啸山庄》的电影版,它确实不太行。

这是一部高度个性化的电影。导演埃默拉尔德·芬内尔磅礴的个人意志,几乎抹平了作家艾米莉·勃朗特复杂、密集的精神结构。于是,一种奇怪的气质诞生了。

精致、昂贵、刻意雕琢,时装杂志般的重磅质感,诡异地攀附在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恩肖那种粗粝、野蛮、充满毁灭的关系之上。在小说《呼啸山庄》中,男女主角的故事是通过画眉山庄的女管家来转述,这让人物行为带有被观察、被误读的复杂感,如大风呼啸过后留下的一层尘土。

女主角凯瑟琳为了财富和地位,嫁给了林顿,从此锦衣玉食。但她并不快乐,因为背离了自己的本质。

男主角希斯克利夫,在痛失所爱后开始了长达18年的复仇。他通过婚姻、债务、心理操控,慢慢夺回曾经被剥夺的东西,也一点点毁掉所有参与伤害他的人。只有当复仇的箭瞄准家族的下一代时,希斯克利夫在年轻人身上看见了曾经的凯瑟琳和自己,才丧失报复的动力。

读过原著的人会知道,凯瑟琳这个人物,就是整部小说的叙事引擎。

她爱希斯克利夫,但她更爱另一种东西:被承认、被抬举、被体面世界悦纳的理想自我。她想成为“应该成为的人”。在这个未来图景里,本就不该有希斯克利夫的一席之地。

可与此同时,她又确确实实地爱着他。

那是一种同类对同类的爱,生生不息,死而后已,如此强烈,又不合时宜。

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并不是互相救赎的灵魂伴侣。真正喂养他们的,从来不是温情,而是彼此能清晰感知的同频共振。通过互相折磨,他们才能确认自我的存在。

两人的关系中,凯瑟琳是情感的源头,也是阻碍本身。没有这种阻力,这段关系只会枯萎。

而电影把精神层面的自我对峙,简化成了肉身的拉扯和欲望的碰撞。在艾米莉·勃朗特笔下,凯瑟琳那句苍劲响亮、毫不含糊的自我陈述——“我就是希斯克利夫”,在改编中被彻底降维成通俗小剧场里气质忸怩的表达。

两种悲剧的重量级完全不同。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不再是共生互文的关系;呼啸在约克郡荒原上的狂风,也被驯化成了时髦的电音腔阵风。

当一部电影最大的优点,是可以被截成很多漂亮的静帧时,大概已经失去了作为叙事艺术最重要的东西:时间、命运、人物。

然而经典的命运往往如此:在不断的赞美与误读中被一再讲述。倘若有人看完电影,愿意再翻开原著,那反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