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 金毅
2026年3月20日有些特殊：春分和“龙抬头”（农历二月初二）重合。巧合的是，在前一天，也就是3月19日，杭州的春茶开采。三重叠加，这或许标志着大地苏醒，新一年的劳作之门正在开启。
普洱
1.
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昼夜交融、日月并升的日子，因为春分和“龙抬头”，一个看太阳（阳历），一个看月亮（农历），两套历法周期不同，所以绝大多数年份都是分开的，它们重合的机会大约每19年一遇。
古人把这样的日子叫“双龙聚首”或“天地同春”，民谚的表达更直白：“龙头逢春分，一年好收成”“二月二遇春分，金银往家滚”。在杭州民俗里，这天既是“剃龙头、吃龙食”的吉日，又是“春分祭日、竖蛋、放风筝”的节气，是双重吉庆。
这样的日子，去茶园里看采摘是一件非常悦目的事，绿色满目，而采摘的手翻飞如蝶，在新老叶片之间仿佛有着灵犀。好的采茶工很难找，一般都是固定找好的老搭子。杭州的龙井村、梅家坞、龙坞等地，都已经开始了对明前茶原叶的采摘。
对于处处都是风景的杭州而言，漫山遍野的绿色中采茶工们埋头采摘的景象也是一道美景，尤其是摄影爱好者的心头好。采茶之后的炒茶更让人流连，青叶在铁锅里上下翻炒，好的茶农动作舒缓行云流水，周边茶香洋溢。
新茶炒制好，抓一撮，最好是放在玻璃杯中，茶叶在水中慢慢化开，又舒展开来，这很像采摘，漫长、柔和，饱含着江南绵绵的雨水。在雨水和雨水的间歇里，阳光总有照进来的这一刻，像是把漫长的激情化作了流水。浅啜一口，微微的苦涩是它对大地的理解，回味时却是发自肺腑的甘甜。
2.
民间对于“龙抬头”的重视非常有意思，它又称春龙节、春耕节、青龙节，标志着阳气生发、万物复苏、春耕开始。因为此时正值雨水、惊蛰之后，春雷始鸣、雨水渐增，那是“龙”苏醒了在布雨。
白居易的诗《二月二日》写出了这时节的气候特征：“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李商隐（唐）的同题诗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这一天流传最广的习俗就是剃龙头：“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寓意当然是吉祥喜气，这一天吃的食品也都会和龙搭上，比如春饼是龙鳞，面条成龙须，馄饨变龙眼，诸如此类。
龙都抬头了，在农耕社会，这就是劳作的信号：“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宣告春耕开始。在杭州这个节气风俗的由来，可能和中兴大唐的李泌相关，他在唐德宗时上书建议设中和节（二月初一），以示朝廷重农耕之意。
李泌之后任杭州刺史，在杭修六井、引西湖水，被杭州人奉为名宦，其倡导的重农、迎春、祈福理念深深植入杭州民俗。中和节在漫长岁月里渐渐和二月二合并，但其内在的逻辑和气韵一脉相承。
在杭嘉湖地区，因农耕发达，二月二主要是社日，也就是祭土地神、社神，祈求年丰、护稼、驱虫。鲁迅小说中提到的社戏就是这一天的习俗之一，另外还有祭社、吃社饭、喝社酒等，在今天的富阳、萧山、余杭等地都能看到。
在杭州的主城区，这一天最热闹的恐怕是“二月二登北高峰、拜财神”。有趣的是，如果站在财神庙的门口远眺，视野所能见到的坡地上，大抵都种植了茶树。此时，能够看到采摘者正在万绿丛中忙碌。
从经济的角度而言，茶树对于杭州的很多区域就是因地制宜的发财树。
一把茶从芽头到成茶需要多久的酝酿？它，从那种采摘下来的青涩到醇香甘甜又经历了多少打磨？杀青、揉捻和干燥，如果要制作其他品种，还要萎凋、发酵，最后再以绿茶、红茶、乌龙茶等容颜出现，浸泡出种种生命的滋味。
这一切，都从此时开始，从操劳和辛苦开始。
3.
这一天也是平均的。春分，春天的平衡之时，也是白天和黑夜各12个小时的日子。这样的一个日子，我们都会有不同的凝视的角度。
元稹诗中的春分是这样的：“二气莫交争，春分雨处行。雨来看电影，云过听雷声。山色连天碧，林花向日明。梁间玄鸟语，欲似解人情。”（《春分二月中》）
而苏东坡的春分遭遇了一场雪，他某一年的春分是这样的：“雪入春分省见稀，半开桃李不胜威。应惭落地梅花识，却作漫天柳絮飞。不分东君专节物，故将新巧发阴机。从今造物尤难料，更暖须留御腊衣。”（《癸丑春分后雪》）
人的视野和智慧随着经验而来，就像二十四节气的划分，第一次完整记载它们的是西汉《淮南子・天文训》，这是农耕文明对自然气候的总结。
茶的发现和发展同样也是如此，我们今天说茶为国饮，但它有着曲折而复杂的进化史。唐宋之时，一般都是要碾磨成茶粉，再用沸水冲点，这与明代以后盛行的撮泡法是不同的。
宋代杭州西湖所产茶虽有入贡，如白云茶、香林茶、宝云茶等，但历史文献上那时并未出现“龙井茶”。当时做过杭州知州的蔡襄，曾奉命制作“小龙团”，专为进贡宫廷之用，他还根据自己的制茶和品茶经验，写了一部专著《龙茶录》。那个时候的茶叶，就像是现在的普洱茶，被做成团茶或者饼茶，其制作工艺非常复杂：采摘、拣茶、蒸茶、洗茶、榨茶、搓揉、研茶、压模、焙茶、过沸汤、烟焙、过汤出色、晾干等前后十几道工艺。今天龙井茶的制作，和它相比，应该是小巫见大巫，“相形见绌”了。
今天流行的饮茶之法，无论是红茶、绿茶、乌龙茶……都可以直接将茶叶放入杯中，然后冲入开水浸泡即可。这种饮茶之法来自贫农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正是他，改变了中国沿袭上千年的饮茶方法，并让饮茶从复杂繁琐走向简单自然。
洪武二十四年（1391），朱元璋为改变奢靡之风所颁布的一道圣旨：“罢造龙团，惟采芽茶以进”。
这以后，炒青绿茶开始受欢迎，民间的散茶制作法日渐兴起，饮茶开始普及。从今天去看，古人喝茶，似乎更像是喝咖啡，我们今天所认为的茶味，他们估计很难体会。
4.
龙井，茶是它的点睛之笔，也是昂首抬起的头。
这几天小雨淅沥，漫步在龙井村的茶园，远眺山色氤氲，不禁怡然忘情。龙井村知名的十八棵御茶树总是有很多人关注的，但其实它们和周边的茶树并无区别，只是因为乾隆的欢心而身价倍增。
一个好的品牌能够带来良性的效应，这是龙井茶给予我们的启示，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龙井、杭州龙井、浙江龙井……这十八棵御茶树，却是带动了一个行业。
杭州的饮茶之风可以从一个数据中看出：截至2025年底，全市大小茶馆数量在1200家以上，堪称历史高位。茶，在这座城市，正在逐渐演绎出一种契合新时代的风尚，当古老的茶文化与现代都市相遇，是否会像“龙抬头”和春分的相遇？
茶叶在水中展开的姿态，实际上很像是龙抬头，从蛰伏间化开来。有时，想一想茶叶从采摘到品尝的整个过程，会发现一种循环：在制作过程中它必须承受高温，让多余的水分蒸发出去，让叶片在缩小中拥有一个开阔的空间，这就像一个人，他的丰富需要时间赋予的烘托。
最终，它又在沸水铺就的舞台上展示个性。
这茶，其实是人的影子，在深处发酵，把那种青草的陌生脱去，而后湿润了喉舌。它，就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清馨，被火炙过，被卷曲，被焦灼，被端起的杯盏所召唤。
春分日，我们抬头，像一片茶叶一样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