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负中原的风与海上的云,在一刀一凿下化作一副憨拙笑貌,闽地的狮子镇守的不仅是门庭,更包藏着吞吐世界的胸怀。
让我们把目光抛回到魏晋时期,狮文化随中原移民首次入闽。到唐代,泉州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呈现出“市井十洲人”的盛景。福州、漳州、厦门等港口,也随之成为狮子文化交流与传播的重要中转站——一种“眼大如铜铃,耳大如扇,鼻短如蒜”的狮子,悄然流行起来。
这种初看怪异,不像狮子的狮子,是文化交融的最好见证。也因此,福建的狮子尤为多变,或充满威严,身材尤为雄健;或灵动自如,仰天而乐;或口含绶带,面露虔诚……
福建狮子的雕工亦值得称道,细观之下,有些雕件上不止一狮,更有活灵活现的小狮依偎嬉戏,暗喻子孙昌盛、家族兴旺。再辅以绶带,以及恰到好处的色彩点染,使得这些木雕古意盎然又生机勃勃。
狮子的精魂,尤其凝聚于那一双眼睛之中。近距离平视与抬头仰望的雕件,皆不相同,可谓“一眼一世界”。有些狮子目光平直,尽显温顺、安详,这种“一字眼”也称为平眼;眼睛的“八”字稍微向下弯曲,愁绪便悄然流露;还有一种极为独特的“笑眼”刀法——只需将“八”字眼尾稍作倒转,狮眸便在温和中透出一股英气,被形象地称为“笑狮眼”。
我曾偶然收得一尊狮子,狮身上竟刻着“后果庙”三字——在狮身上刻字,犹如在人身上刺下纹身,为眼前的景象赋予了新的语境:母狮戏弄着镂空绣球,身躯扭动出喜悦的弧线,与咧开的“笑狮眼”相映成趣;背上一只玲珑幼狮正安然趴卧,整座雕塑弥漫着温馨的天伦之乐。这或许暗示着“后果庙”的独特风格,它所庇护的,并非遥不可及的威严,而是可亲可近、充盈于日常的烟火幸福与血脉温情。
除摆件以外,福建狮子还大量走上了房顶。犹记一次在福建乡野,我漫无目的地徜徉于几座古厝之间,突然惊喜地发现,那些精妙的木雕狮子正栖息于建筑的横梁之上、斗拱之间。
在中国传统建筑的智慧里,房梁远不止是撑起屋顶的骨骼,更是承载民间艺术的“天幕”。盘踞其上的木雕狮子,则是这片天幕上最为神秘威严的图腾。缘何要将狮子“请上”这至高的房梁?或许源于古人的某种信仰,房梁是建筑的“天灵盖”,是沟通天地、连接神灵的玄妙枢纽。狮子,作为源自佛教的护法神兽,便被赋予了镇守家宅、驱邪避凶的神圣使命。
在闽南的老厝里,抬头看梁枋,低头瞧门窗,总能发现藏着故事的花纹。除了象征“福到”的蝙蝠,就得数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胡人”了。其中最为典型的,又要数“胡人骑狮”。
瞧见祠堂正厅门楣上那块大木雕了吗?木雕中人头戴一顶有点像缠头巾又有点像西洋三角帽的奇特帽子,身穿宽袍,腰间系着皮带,脚蹬皮靴,一看就是“混搭风”;跨坐在一头健硕的雄狮背上,一手紧握狮鬃,一手高高扬起,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又像是在驾驭这猛兽。那狮子呢?鬃毛卷曲如火焰,怒目圆睁,阔口大张,露出锋利的牙齿,但姿态却稳稳当当,驮着胡人昂首阔步。
老辈人说,这叫“胡人驯狮”或“胡人骑狮”。狮子代表凶煞邪祟,胡人稳稳骑在它身上,象征着降服了灾祸,给厝内带来安宁与力量。每次抬头看到这块雕花,都让人觉得这房子有“守护神”坐镇,心里踏实得很。
明清时期,大海船来来往往,闽南人见识多了,“胡人”的模样也跟着变。早先可能更像波斯、阿拉伯的商人或艺人,后来渐渐有了金发碧眼、穿着西洋紧身裤的“番仔”的影子。你看那戏狮胡人的高鼻梁和卷曲的金发,还有那位骑狮胡人腰间的短剑样式,是不是有点“洋气”?
不管样子怎么变,在闽南老百姓心里,他们还是那个能“降狮镇煞”“逗狮献宝”的“胡人”。把他们刻在木头里,安在房子最重要的位置,这份祈福纳祥、祈求家宅平安的心意,几百年来从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