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姜淑梅是2013年,报社派我去黑龙江采访这位60岁学认字、77岁出书的传奇奶奶。
采访姜奶奶愉快极了,就是唠嗑。她不会说大词,也不肯说套话,而是用民间故事里近乎口无遮拦的智慧来回答。
这种智慧也是质朴的,像姜淑梅曾经历经战乱、饱尝穷苦的人生。
那一年,她77岁,刚出版了第一本书《乱世和,穷时候》。
那一年的姜奶奶长得像那时刚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加拿大作家爱丽丝·门罗,都是一头柔软的白发,眼睛都是深邃的,俏丽的。
姜淑梅是在张立宪主编的《读库》杂志上出道,第一篇稿费3000多元。老太太高兴得“一夜都没怎么睡觉”。
在姜淑梅那里,写得好不能归功于文笔或辞藻,而是纯粹的语言。打个比方,没上过学的她就像古希腊诗人荷马,凭借天赋驾驭叙事。
姜奶奶学认字,是在老伴出车祸去世后,为了让娘有事做,女儿张爱玲开始教她。
她的写作老师也是女儿爱玲。这名字是爱玲的爸爸去上户口的路上起的。爱玲后来给自己起了个笔名:艾苓。
姜淑梅和女儿兼老师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她不会被老师牵着鼻子走,她有自己的主张,特别是写什么,怎么写。
她坐在十二楼有窗外风景的客厅里,抱着沙发枕垫,在废纸上写。各种说明书和废纸壳的背面都不放过。写完了装在一个鞋盒里,等待老师批阅。有时候不用老师点评,她悟着写得不好,就重写。
不会写的字,她在纸上空出位置,等着老师来教。她不会起标题,女儿爱玲给她起,起得不好,她就摇头。
写完了自己的故事,她开始写周围人的故事。姜淑梅的老家在山东省巨野县。每年爱玲陪着,陪娘回老家“上货”。“上货”就是采风,姜淑梅挎着一个小包,手里拿记录本,还有秘密武器:录音笔。
她和人一唠嗑,就知道有没有故事。她要找的,是别人都不知道的故事,是听了就能记住的故事。
爱玲说,每次听完故事,娘都留下电话,书出来了,每个采访对象都寄去,有的家族人多,就寄两本,光快递费就花了一千多元。
2016年夏天的上海书展,姜淑梅带着第四本书《俺男人》,女儿爱玲带着自己的新书《咱们学生》一起来了。有记者问她:您和女儿谁写得好?姜淑梅回答:“我写得好,因为我经历多,年纪大,人家都愿意看我的。”
在《俺男人》的结尾,姜淑梅第一次写到去世的老伴——“俺男人的小名叫四认,大名张富春”“他当家以后,俺家朋友多,差不多天天有客人,俺这辈子好像有做不完的饭”。她笔下的那个男人——热心肠,但也爱吹牛,脑子好使,会挣钱,但也经常把家里的钱拿个精光,借别人。
姜淑梅第一次照相,是1985年女儿张爱玲考上大学,娘俩到照相馆照的。那一年,她48岁。
如今在互联网上,可以搜到好几页姜淑梅出席各种场合的照片, 美丽,优雅。过了年,老人已经虚龄九十。遥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