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鼠大婶”到“裴姐”

2026-03-06

“这是你来过的村庄”“风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这两句诗一般的句子,是裴爱民在寄来的新书《田鼠大婶的画》《田鼠大婶的散文诗》上给我的题词。

“田鼠大婶”是裴爱民2011年就开始用的网名。2022年,她被出版社的编辑发现,出版了首本散文集《田鼠大婶的日记》。就是那时候,我们因采访结识,但一直没见过,在微信上聊了三年。

一次,她要去北京一个大学分享读书故事。她说:“我自己想说啥就说啥,不紧张。如果让我照稿子念,我手抖得厉害。一说起来我们的庄子,我们的庄稼,我就高兴,有好多他们不知道的我们土地上的事儿。虽然我文化水平没有大作家高,但是我知道啥时候种麦子,地头的苦豆啥时候开花,庄子上的人家挑哪天嫁女儿。”

就凭这,我不把裴爱民看成是农民作家,她是诗人。

刚认识时,我寄了一套李娟的书给她。她激动死了,说身边可以看的书太少了。有一年,她的心情特别悲伤,我背地里听说了她遭逢亲人去世的变故,寄了一套黑塞的书给她。

我一句话也没说,但她心里好像全明白。那阵子她就看黑塞的《悉达多》度日,她说黑塞很特别,以前也看过一点,他“简单又质朴”。

后来,我还寄过一本写农事诗的法国诗人雅姆的诗集。我估摸着也能对她的味儿。

蛇年春节,裴爱民受邀上北京看春晚,我约她写个稿,同时也约了浙江余姚的“菜场女作家”陈慧。说起“踏实又朴实的陈慧啊”,裴爱民说自己“真是惭愧”。

其实那阵子,她已经开始写每首都很长的散文诗了。

去年3月,我去甘肃民勤出差,第一次见到了裴爱民。

我们年岁相仿,连脸蛋和发型都相似。她家的院子外墙上,写着田鼠大婶的名字,还有她的书和照片。“把农家日子写成诗意和浪漫”的田鼠大婶,成了当地的文化名片。

裴爱民叫上大学毕业的女儿圆圆,让她开车,拉着我去了大棚。大棚就是温室,种着一垄垄人参果,大部分已经熟了。裴爱民挑挑拣拣,摘下一个个头大的,递给我。

裴爱民的母亲花了一天时间,烧制了一锅“羊肉黄米面条”,这道美食被称作民勤人“最难解的乡愁”,也是当地招待贵客的礼节。

用毕,我和裴姐盘腿坐在炕上——我私底下一直管叫她裴姐,用南腔北调聊文学。她的西北口音,有些我听不懂,得互相来回好几次。我这才明白,为啥裴姐拒绝电话采访,更爱在微信上用文字表达。

她用散文一般的语言,说起从前的文学梦。干农活的空隙,她坐在阳光下,守着一垄豆苗,她就对着飞来的蝴蝶说话,讲安徒生的童话故事。

她给我看写在本子上的散文诗,已经写了七十几首,她准备写一百首。

最有意思的是,那次在民勤荒漠里采访种梭梭的当地农民,还捉到一枚“田鼠大婶”的粉丝。那位大姐叫王玉翠,她很喜欢“田鼠大婶”画的画,还每天看“田鼠大婶”的直播。

裴姐还开直播?裴姐说,每天早上醒来会开一会儿直播,卖自家的农产品,有时就对着镜头自顾自地朗读。

转眼到了秋天,裴姐拍了几张民勤沙漠的照片发来,沙漠里生长着红柳。如此广袤的沙漠,好像能听见风的吼声,我莫名想起了电影里看到过的英格兰的荒野。

裴姐在那头回复:“是的,我也会想起《呼啸山庄》。常常坐在沙梁上,听着大风呼啸,总会想起那开着低矮的石楠花的荒原。”

我们都喜欢幻想,生活再怎么摸爬滚打,也没让我们丢弃想象力。我祝她成为大西北的黑塞、中国的安徒生,或者就如她所言,为我们丰饶又沉默的大地歌唱——

“一茬一茬的庄稼收了,一辈一辈的人走了,我们的土地,依旧在那儿,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