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莫云读书痴

2026-01-23

西湖雪 李忠 摄影

《冬牧场》 李娟 著 新星出版社 2012年6月

《雪》 [土]奥尔罕·帕慕克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沈志兴/丁慧君/张磊/彭俊 译 2007年5月

《等下雪》 赵松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10月

《大雪将至》 [奥地利] 罗伯特·泽塔勒 著 南海出版公司 刘秋叶 译 2018年6月

苏益

杭州下雪了。

多年以前,张岱也有一个雪天。“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他笔下的湖心亭雪景,有雪花漫过断桥、覆上苏堤,天地间一片澄明,恰是捧书共读的好时节。窗外的雪与书中的雪相互映照,文字便有了不一样的风情,冬景也多了份深意。

雪天里的阅读,在字里行间遇见不同的雪境与人生。

雪地里的烟火人间

2010年冬天,作家李娟跟随牧民进入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用四个月时间,记录下冬牧场生活的点点滴滴。这里的雪可能比不上西湖雪的婉约,却带着荒野独有的凛冽。雪落在沙丘上,落在梭梭上,落在地窝子的屋顶上,安静得能听见雪粒堆积的声音。

李娟的《冬牧场》,是一场深入阿勒泰南部荒野的冬日漫游。牧民的冬窝子是雪地里的温暖庇护所。地窝子深入大地两米,四壁砌着羊粪块,既能挡风避寒,又能缓慢散热。李娟和牧民一起,背雪化水,在羊圈里清理厚厚的粪层,在寒夜里围着炉火喝滚烫的奶茶。雪是这里唯一的水源,整个牧场都在期盼新雪,“雪这么多,这么干净,化开的水从来没这么清透愉快过”。

李娟擅长在平常中发现诗意,她笔下的雪,是生活的底色,也是生命的见证。羊群在雪地里啃食枯草,骆驼披着积雪跋涉转场,牧民们在风雪中守护着牲畜与家园。“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种,冬天孕育”如此朴素的日常,“冬牧场远比夏牧场干涸、贫瘠,每家每户的牧地因此非常阔大,一家远离一家,交通甚为不便,甚至可算是‘与世隔绝’。”

但正是这份隔绝,让人性的温暖愈发真切——邻里间的互助、对牲畜的怜惜、对自然的敬畏,都在漫天风雪中愈发鲜明。读这本书,如同坐在牧民的地窝子里,听着风雪声,喝着热奶茶,感受着雪地里最动人的烟火气与生命力。

雪幕下的相信

从阿勒泰的荒野雪境转身,奥尔罕·帕慕克的《雪》将我们带入土耳其小城卡尔斯,这里的雪带着别样的沉重与复杂。

“雪的沉寂,如果把它作为一首诗的开始,那么此刻内心感受到的东西就可以称为雪的沉寂。”

卡尔斯的雪是冰冷的,也是锋利的。大雪切断了城市与外界的联系,“持续两天的大雪使我市与外界的交通完全中断”,“雪”在帕慕克笔下成了隐喻,掩盖着城市的贫困与矛盾。

诗人在雪中漫步,遇见旧友。“大片大片的雪令人目不暇接地缓缓落着,这缓慢,这应接不暇,以及不知来自城市何方的蓝光映衬下的洁白,给人带来平静和安全,也有令人着迷的一种优雅”,但这份优雅之下,也有人对生活感到迷茫。

帕慕克的笔触细腻、冷酷,又带着一些“他者视角”的客观与冷静,他让“雪”成为这个充满悬念故事的一部分。“雪”见证着阴谋与爱情,也让人在雪景的静谧中,思考人生。

雪山上的生命

帕慕克的雪中暗藏着尖锐的冲突,而在罗伯特·泽塔勒的《大雪将至》中,阿尔卑斯山的雪则承载着一段漫长而坚韧的人生。

“那一年的前几个星期异常温暖,山谷里的雪很快开始融化。”“可是从几天前起,天气又变得冰冷了,浓密的大雪一刻不停地从天空落下来,好像要用它无所不在的柔软,把整个山谷都吞噬掉”。小说开篇,主人公安德里亚斯·艾格尔背着濒死的牧羊人,在漫天大雪中走下三公里山路,命运的画卷就此展开。

艾格尔的一生,都与雪山相伴。童年时,他在雪地里被富农鞭打,右腿落下残疾,“他的右腿好像比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慢半拍,好像它在每走一步前,都需要一些时间思考,这步是不是值得它付出这么多的努力”;成年后,他在雪山修建缆车,悬挂在悬崖峭壁上钻孔,在齐腰深的大雪中劳作;晚年时,他独自住在山间的牲口棚里,看雪落雪融,回忆一生的悲欢。

雪在书中是苦难的象征,雪也是他生命的底色。艾格尔经历了雪崩失去妻子,战争沦陷的磨难,这些苦痛都未曾夺走他的善良与坚韧。他用煤油麻袋在山上燃火向玛丽求婚,“‘献给你,玛丽’,跳动着的火光把这几个字母写到了大山上,写得大大的,山谷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从远处看到”。即使一生沐雪,他年老时仍热心帮助迷路的游客,坚持在雪地里寻找生存的意义。

泽塔勒笔下的故事里,字里行间散发着特殊的力量。没有怨恨、没有怒火,人生是如此艰困,却依然扎根深厚。读这本书,如同站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地里,感受着生命在严寒中的顽强与庄严。也许,每一场雪落,都是对生命的洗礼。

下雪前的回望

当视线从遥远的旷野与雪山收回,赵松的新书《等下雪》,用一场迟迟未至的雪,讲述了两个伤心人的相遇。

故事里的两个中年人,都经历了婚姻的创伤,他们一同前往东北,在寒冷的冬日里等待一场雪。东北的雪不像杭州这般缠绵,也不像阿勒泰那般凛冽,却带着一种沉默的治愈力。

但雪总也不下,天空灰蒙蒙的,大地一片萧瑟,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只有脚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雪成了他们心境的映照,迟迟不落的雪,恰如心中未散的阴霾与犹豫的情感。

赵松的故事相当克制,少见激烈的冲突,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暗流涌动。他们坐在小酒馆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好像都在回避什么,又好像都在等待什么。这场等待中的雪,让他们有机会直面过往的伤痛,在彼此的沉默中找到共鸣。当雪终于落下,大片的雪花飘下来,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也好像覆盖了所有的伤痛,两个孤独的人也在雪地里达成了与自我、与过往的和解。

雪与文学,在冬日像是如影随形。张岱写:“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这“痴”,是对雪的沉醉,也是对生活的深情。在雪天读书,何尝不是另一种“痴”呢?在文字中遇见不同的雪境,感受不同的人生。虽然雪终会消融,但书中的雪与故事,会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冬日里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