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峰
一口方井,以条石砌筑,井里的水,有一米多深吧?从井口抬起头,眺望远方,十几米开外,就是海天一色的南海。这是在广东汕头南澳岛,我面对的,正是一口开凿于公元1276年,南宋景炎元年的“宋井”。多少年了,潮水涌上来,潮水退下去,这口井时隐时现,到今天,它露出真容,且得以完全修复。
开凿此井的当年,南宋都城临安城,已经陷于战乱,都城中的宋恭帝,已经被元军押往北方。南宋大将张世杰、丞相陆秀夫等人,拥立了小皇帝赵昰(音:shì),以对抗元军。他们一路逃到了广东南澳岛。此时元兵还在身后,危机尚未解除,小朝廷在此凿井筑楼,总还是希望,能在这天涯海角处好好休整休整,获得喘息之机。
南澳之澳,指的是海边弯曲的可供泊船之处。在此避一避风,好好补充一下淡水。宋人就在南澳岛上,开凿了三口井:龙井、虎井、马井。岁月变迁,如今,岛上仅剩下这口“马井”。同行的老陈自告奋勇说,这口井里的水是甜是咸,我马上能知道!看这井边,并无水桶,老陈有什么手段呢?他“嘿嘿”一笑,望了望旁边的山坡,手脚并用爬上去,捡来一根藤条。他走到井边把藤条伸到井里,蘸了蘸水,再用舌头,去舔舔藤条顶端的水珠,他惊喜地对大家说:“哟,是淡水,还有点甜!”
南澳岛的“宋井”景区,除了有这一口井之外,还有太子楼、蛙池等虚虚实实的残存遗迹。岛上一组白色的群雕,三名成人、两位小童,呈现的是文臣武将力保小朝廷的主题。群雕居中者,梳着高髻的端庄女子,正是少帝之母杨太妃。新登基的少帝赵昰,仪表堂堂,站在母亲身边。赵罡弟弟,同父异母的赵昺(音:bǐng),趴在太妃膝头上,正开怀地嬉戏。呵!好一派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景象!
再看看一左一右那两尊文臣武将的雕像。左边的武将叫张世杰,右手握拳,左手握剑,身披铠甲,似一尊怒目金刚,凛然不可侵犯。右边的丞相叫陆秀夫,着南宋官服,一手持象牙笏,一手握腰带,紧锁双眉,忧心忡忡。当时的局势险恶,这左右两位高官心知肚明。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如何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海天苍茫处,或生或死,或胜或败,都只在一线之隔。
逃亡之路当然充满艰辛坎坷,但也并非全无乐趣。比如在岛上凿井,可以想象当时的热闹。虽然没有看见文字记载,但是按照惯例,开工前,总要先行一番祭礼的。主事者摆上了酒水佳肴等祭品,焚香沐浴后,恭恭敬敬地进入祭祀环节……1276年,南澳岛凿井工程想必热火朝天,7岁的少帝,4岁的弟弟,两位小小少年,肯定也睁大了稚气的双眼,在注视水井施工。他们的内心,会不会也像一泓清清的井水,只会映照蓝天白云,却少有人间冷暖,凄风苦雨。
宋井里的井水,实际上小朝廷并未取用多久。元兵追来了,他们不得不再次逃亡。他们在海上漂泊,一步一步,走向覆亡。
在真实的历史事件中,他们没有一人,能够安安稳稳地在恬静的井边度过一生。这五人之中,最先亡故的是少帝。他于风高浪急的逃亡途中不幸堕入大海,虽然获救,但因为惊吓过度,几天几夜不能言语,没过多久即染病身亡。另外四人,在1279年,宋元对决的崖山海战之后,皆溺亡于茫茫大海。那个在太妃膝头上嬉戏的弟弟,由陆丞相背着,投身于大海,自尽了。这一片咸涩的大海,却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能不让人唏嘘?
在这天涯海角的宋井边,我终于有所醒悟: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终究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标志。那些凿井的宋人舍井而赴大海,义无反顾,这终究是他们的宿命。他们把凿好的井,留在了岛上,也把他们的渴望,留在了这些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