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里,阴影在后退

2026-01-04

华明玥

深秋的嘉兴桐乡,花开如海。每一垄杭白菊都像茶园一样,修剪得像一条条墨绿色的巨龙,它伸展腰肢,匍匐在大地上,密密麻麻的花朵就像为这些巨龙簪上了满身的花,从龙头,到龙尾。几乎所有手脚伶俐的婆婆婶婶们,都加入了采菊的行列,她们下腰、倾身,手腕一转,一朵完好的杭白菊坠入竹篮。

采菊有章法,头一拨人采盛放的朵菊,花开的程度在八分左右,此时,花心像一颗散发着光芒的小太阳,花心周围是一圈圈细密精巧的白色花瓣,这种已经开放的成熟花朵,气味更浓郁,挥发油成分更高,清热下火的能力也更强;随着摘花人深入花田,雪白的花浪在徐徐地后退,只留下未绽放的胎菊在风中摇曳,像大地幕布上镶嵌的黄色星星。

紧接着,第二拨采花人走进花田,她们是专门来采收胎菊的,未开放的花蕾黄酮类与氨基酸的含量更高,冲泡起来没有苦味,口感微甜带清香,寒性没有那么强,适合脾胃偏弱的老人饮用。

摘一斤朵菊,工钱是2.7元,摘一斤胎菊,工钱是3元。手脚麻利的人,一天能摘七八十斤。

一位戴遮阳斗笠的婆婆今年73岁,她是第一拨“趟花田”的人——手指已经被花粉染黄,像是戴上一种特殊的轻纱手套。她眯起眼睛笑道:“从前我的眼睛好亮,比毛笔头子小得多的胎菊,一个个都能瞅见、捉牢。现在只能把这精细活儿交给妹妹们了。哎呀,我现在能理解那些大画家,会感叹‘从前我画得了蜻蜓翅膀上的花纹,蟋蟀的触须’,年纪真是不饶人。”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安慰她,那些被她羡慕的六十多岁的妹妹就来揭发她了:“她的儿女都是做生意的,家里的别墅盖了三层楼,根本不等采花的工钱用。而且,老姐姐的腰比我们还厉害,采菊花这活儿,再干个十来年不成问题。”

这一说,老姐姐也就不谦虚了:“等最小的孙子结婚,我要用工钱给他包一个大红包,再做一对明目清肝的干菊花枕头给他。”老姐姐说着就自豪地笑了:“昨天采菊,我是第一名,采了82斤,质量又高,一点散瓣的花都挑不出来,老板奖了我一大坨酱羊肉,要知道,这里的湖羊,这些天都是给喂了杭白菊的茎秆,羊肉味道好极了,甘甜鲜美不腥膻。”

是的,要是不采菊花,到了农闲季节,农村女性除了做家务,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手机上看看短剧和短视频了。出来摘花多好,把争先恐后的劲儿激发出来,把那种“缺了我不行”的价值感激发出来,你会看到,孤独的阴影在她们的身体里徐徐后退,一时间,她们的脸颊和耳廓,头发与手指,都被乳黄色的光照透,那明媚的光,既来自初冬的太阳,又来自海洋般灿烂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