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
《列子》里有这么一个燕人,生于燕,却在楚地长大。燕国于是成了一种遥远的事物,像名字被反复诵念却久未谋面的故人。燕人慢慢老了,还乡的梦依然青翠,燕人起身返乡,把一生的回望,放在一条漫长的路上。
路过晋国时,同行者指着城郭说:“这是燕国的城。”燕人愀然变容。他认出了那座城吗?是记忆忽然站起身来,指给他看吧。
同行人指着祭坛,说这是乡里的社。指着屋舍,说这是先人的庐。指着垄丘,说这是祖先的冢。
城、社、庐、冢,被一一指认。燕人的心也被一一唤醒。
燕人喟然长叹,最后嚎啕大哭。他把这些情绪完全地交付出去,表示是真的已经回到了故乡。
同路的人见到恶作剧得逞,得意之余,大笑着承认这一路都是在开玩笑。此刻所在的,非燕国,而是晋国。
原来刚才那些澎湃的起伏,都是错付的情绪。悲喜,可以被这样轻易地借走,又这样轻佻地归还。燕人觉得很失落,很失望,也很惭愧。
等到他们真的来到了燕国,这个燕人真的看见了燕国的城郭和祭坛,自己的祖屋和祖坟,他反而有点无动于衷,悲心更微。
这个故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狼来了,是在讲述人是多么不堪试炼,难辨真伪。“信以为真”中的“信”是多么的容易折损,容易被摧毁。
我看《列子》中的这个故事时,本来有一种悲伤,我不喜欢那个自以为是的捉弄人的朋友,有点同情这个无辜上当、提早倾注了高浓度感情又被取笑的燕人。
可我现在觉得燕人的经验也没什么不好,哭过一次,笑过一次,哀乐已过,还有什么舍不得,丢不下,能长久困住你的旧梦呢。燕人的悲心已微,实在是一种离苦得乐的收获,相当于是穿上了甲胄,戴上了护目镜。
燕人并不糊涂。他只是太久没有回家。
人在楚地长大,燕国便成了一种被记忆反复打磨的地方。那里的城,不只是城。那里的社,不只是社。连同那里的屋舍与坟冢,都被他提前安放了情绪。于是还未抵达,他的心已经先行一步,哭过、叹过、几乎耗尽了全部的悲喜。
同行者不过指一指,燕人便信了。不是因为轻信,而是他早就准备好要信。
他要的并不是事实,而是一次确认:确认自己仍然有所归属,确认那些离散的岁月并没有白白流走。于是当“城”“社”“庐”“冢”被一一点出,他的情绪便顺着记忆预设的路径奔涌而出,变容、长叹、流泪、痛哭,层层递进,毫无保留。
等情绪的暴雨下完了,真正的故乡反而显得安静。它不迎合他的想象,也不回应他的哭声。它只是站在那里,让人明白:有些情感,只能在路上完成。
燕人的经验,其实很现代。他把一生中最浓烈的乡愁,提前消耗在一段看似错误的路上。等真正抵达时,已经没有剩余。眼前的故乡和他曾经梦见过的故乡应该也是不同的。故乡恐怕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落了。寻的过程最动人,让你恸哭的那个,就不为真吗?
这或许正是《列子》的温柔。它不嘲笑多情,只告诉人:情感若不被走完,便会反复纠缠;而当它终于耗尽,人反而得以继续上路。
旧梦如此。人生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