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席地而坐

2025-10-24

乌镇戏剧节供图

今年正在举办中的乌镇戏剧节,有一个令我动容的微小时刻。

在第一场主题为“回想青春·青春回响”的“小镇对话”上,一个年轻女生在观众提问环节,说起2023年的10月20日,因为抢不到票,她坐在蚌湾剧场门外看实时转播的大屏幕。“青年竞演”正在剧场里进行,那一场是话剧《打开打不开的窗》。

现在,她坐在了剧场里;两年前带着《打开打不开的窗》第一次参加乌镇戏剧节的青年导演、演员王小雨,此刻正坐在蚌湾剧场的舞台上,是这场“小镇对话”的嘉宾之一。

女生滑开手机屏幕展示:你看,我至今还保留着当时《打开打不开的窗》的物料。

蚌湾剧场很小,观众席没有椅子,所有人都席地而坐,和舞台不过一个大步的距离。主持人黄磊笑着说,你拿过来给我们看看。

女生激动地跑上前去,递过手机的手肉眼可见地发抖,在这个因戏剧相遇相聚、似乎接下来就该互诉衷肠的时刻,她忽然开口道:黄磊老师,我为了乌镇戏剧节做了6个小时的指甲。

观众席上发出了笑声,我忽然觉得看到了生活很美好又很真实的样子,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生怀揣热爱,过得诚挚而又活色生香。

她花了6个小时,在十个小小的指甲片上,绘制了乌镇戏剧节不同剧目的海报元素。

她说:当年我在门口,今年我有了票,我想问问王小雨,短短两年时间,你从“青年竞演”走到“小镇对话”,此刻你是怎样的心情?

台上的王小雨回答:此刻我心跳很快,很紧张,看到你又觉得真的很幸福。我感觉我快哭了,拥抱一下吧。

我们为这个拥抱鼓掌。第一届乌镇戏剧节就是从蚌湾剧场小舞台起步,后来,这里成了每年“青年竞演”的比赛舞台。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梦想的种子在此地生根发芽的过程。

这个微小时刻的背后,也许藏着乌镇戏剧节最动人的底色。它不追求宏大的场面,而是以“小镇”为容器,容纳着无数这样的“双向奔赴”:创作者带着初心而来,观众带着热爱而至,在青石板路与古桥流水间,在剧场的微光与掌声里,完成一次次精神的相遇。我在木心美术馆外的桥上看了一场“古镇嘉年华”的表演,简单的服化道,没有舞台灯光,三个年轻的寂寂无名的演员,光着脚在路边的青石板上起舞,好像每一步都踩在追逐梦想的路上。

这正是乌镇戏剧节的迷人之处,无论是演员还是观众,抑或无意间闯入的游客,绝大多数都是日常里的普通人。我们走进了这里,戏剧便完成了它珍贵的传递:让个体的记忆成了集体的温暖。

那位花了6个小时做指甲的女生说,她是一位纯理科生,工作、学习、生活中接触的人和事,都和艺术毫不相关。“后来接触到戏剧,觉得乌镇戏剧节这个舞台对于我而言是爱与创造的舞台。”

这些细碎的、真实的情绪,让戏剧从殿堂落到了日常。可能最好的戏剧现场,从来不是完美的表演,而是人与人之间真诚的互动,更是“此时此刻”。王小雨分享了她在2023年演《打开打不开的窗》时的一个瞬间——舞台上预设的苍蝇音效,竟引来一只真苍蝇围绕道具飞舞,“戏剧之神降临”和观众的惊呼让她至今觉得温暖。

那天的“小镇对话”开始前,黄磊走上舞台,做了两件事情。一是请观众们再坐得密一些,因为外面还有很多想进来看的人;二是招呼嘉宾一起搬走椅子,要来几个软垫,坐在地上,因为“椅子把我们和舞台分开了”。

在乌镇戏剧节,我见到了舞台和观众最近的距离。北栅的粮仓,原是20世纪60年代的乌镇粮管所,今年的乌镇戏剧节“戏梦粮仓”单元,在这里以“Women—我们”为主题,聚焦女性导演的创作视角,每一个装置都与观众近距离共处,没有舞台,所有的观众都席地而坐,演员可走进观众之间。“古镇嘉年华”在青石板巷里穿梭,游客随时驻足观看。一个凉风初起的夜晚,我在11点走出剧场,穿过清冷的道路,无意间闯入了“戏剧市集”的街道,那里灯光璀璨,美酒美食音乐,年轻人们聚在一起,一片欢腾。

于是想起了我第一次去乌镇的2004年——因为看了黄磊在乌镇拍摄的《似水年华》。那是我的青春,对未来怀抱着天真的向往、饱满的热情、无所畏惧的冲劲,总想着去远方。我坐了8个小时的火车来到杭州,再辗转坐汽车去乌镇,只为看看白墙黛瓦下停滞的时光。那时的我肯定想不到,后来的乌镇拥抱着戏剧的微光和互联网的浪潮,已然生长出独特的文化根系,与我咫尺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