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听到久违的秋雨,淅淅沥沥。鸡鸣声中,我披上秋衣下楼,老街上已陆续传来早起忙碌者的声响。老木门的吱呀声又一次提醒我,住在老村石头城里的几位老人,他们都起床了吗?最近,他们总是惦记着后山的菜地和种菜的事。
老街隐约的灯光里,一些熟悉的情景如久远的黑白电影,呈现着生活深处的密码。譬如破旧的直棂窗和瓦上的青苔,静立在黎明前的门楼,微风中飘动的古柏细叶,停歇在檐上频频回首的猫,从墙角经过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的土狗……这一切仿佛告诉我:故乡一直醒着,故乡知道夜里的一切,包括我们的梦。
最热闹的自然是菜场。牛肉佬、豆腐佬、山药公、青菜帮、地摊嫂、夜渔汉、早点婶……这些人间烟火里的人们,眼里闪动着的是夜的光芒,一种渴望生活的意义在寂静的早晨,在忙碌的脚步声里,在搬动的货物里,年复一年。
老人渐渐少了,又仿佛多了不少。我们能把握的东西很多,但仔细想想,又少得可怜,甚至什么都没有。世界很大又很小,人生漫长又短暂。夜深到一定的时候就浅了,几声鸟叫,天就渐渐亮了。
这时,世界仿佛又变得充满无限的可能。
老街的早晨,在一念之间。
譬如,黎明的几朵闲云,山前的一片疏林,后山的溪涧流泉,常常是我所仰望和思考的高处。古意里的风雅、粗朴中的散淡,悠远而又亲近。《诗经》的意蕴、《春秋》的大义、《史记》的绝唱,也在其中呈现。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是一种怎样的情境呢?带上意念里的琴,我常常对牛而坐。秋风吹着弦,牛偶尔抬头,望着天空。我想,牛一定知道并且领会了什么。
故乡,天生是一幅画,一首诗,一支沉静而轰鸣的歌谣,一座心灵的大学。
故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故乡,是一种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