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十八年了。他的容貌、嘴角的弧度、掌心因常年握笔和听诊器磨出的薄茧反而愈加清晰。梦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前几天在老家旧物中找到一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封信,用褪色的红绳扎着。是父亲的笔迹——端正清瘦的小楷。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信了。
那时我在昌北深山当民办老师,父亲蹲在走廊就着15瓦的路灯写信,嘱咐我“扎根”,热爱学生,好好教书。
高考恢复那年,我在兴奋与惶恐中摇摆。父亲来信说:“时代的机会来了,你一定要抓住。”又说:“你是长子,要为弟妹们做出不屈不挠的榜样。你若能考取,孩子和家庭,有我来负担。”
还有一回,我八个月的儿子高烧不退,昏迷过去。父亲背着药箱,骑了三十多里车,赶上班车,又攀了八百米山路赶来。他捂热听诊器,确诊病毒性肺炎,喂下一颗药丸。孩子“哇”地哭出来时,我攥住父亲冰凉颤抖的手,泪如雨下。
我又想起更久远的夏天,在临安河桥古镇。父亲背我下河游泳,笑着说:“不怕,有爸爸在。”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游泳。
如今,我也老了。看着儿孙们都好,我常感到慰藉,可深处又总缠绕着怅惘:父亲要是能看见他们,该有多高兴啊。
父亲,清明了。我带上这几封穿越了半个多世纪风雨的信,带上这几十年攒下的话,也带上我们一大家子来看你了。
父亲,你在信里教会我“扎根”,我便在山区的讲台一站就是一辈子;你用行动教会我“担当”,我便努力为儿孙撑起一片天空;你用一生的坎坷,教会我在任何困顿中都不丢下肩上的责任。
我再也趴不上你的背了,可你递过来的那双手——那颤抖、薄茧、冰凉和最后那点温度——我都接住了。我会像你一样,弯下腰,把手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