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伟民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浙大城市学院教授
“天堂不是与生俱来的,最初的杭州既不是中国先天环境最出众的城市,大多数的时候也不是政策倾斜的中心。”但就是这座温柔的江南城市,却在五千年岁月中历尽波折,三次扭转了自己的命运,最终成了一座兼具财富和美丽的城市,一个拥有五百里山水,五千年文明的“人间天堂”。杭州究竟经历了什么?它又是如何做到的?
相较于空间、贸易通道等物质层面,我们更应关注支撑城市发展的精神力量。故而我们要“读城”。所谓“读城”的概念实借美术界“读画”之理念,强调以实地、具象且全方位的方式,在结合考古学的大量资料的基础上,深入细致地品悟一座城市的过去与现在。其目的在于体察实体城市的心理状态与风俗习惯,彰显其文化情感,实现对城市文化特质的深度把握。而“读城”之方法如同读书,具有多重视角。针对杭州这座城市,我们着眼于全方位梳理其城市发展脉络,并且区别于传统地方史研究视角,“读城”更强调实地与具象化,要求回归历史现场。而在这一解读历史的过程中,要尤其注重细致解读史料与摒弃地方沙文主义立场,避免历史曲解。研究者们务必要坚守实证原则,规避历史解读的片面化与失真问题。
作为一座兼具历史底蕴与创新活力的城市,杭州在发展历程中孕育了诸多可圈可点的标杆性实践,为具象化阐释“读城”理念,试以两个案例展开剖析。
第一个案例是城区淡水供应体系的千年变迁。地处钱塘江口的杭州,曾长期受城区淡水供应不足困扰。直至唐代中后期建成“六井”——引西湖淡水入城的蓄水池群,大幅缓解了供水难题,推动杭州城区实现大幅扩张,形成中古时期的城市规模。值得注意的是六井系统的建设与维护,还关联着西湖定名、城区及河口地貌演变、滩涂整治等诸多城市发展议题。两宋时期,六井就因关系城市生命而得到精心维护,相关记载颇丰。近年的考古工作更发掘出两处宋代西湖引水至六井的水口管道遗址,为这一水利工程提供了强有力的实物佐证。近代以来,自来水厂的建成完善,最终完全替代了旧有的淡水体系。近代自来水系统以贴沙河为主要水源取用钱塘江水,但咸潮问题仍未根治。后随着当代城市扩张,闲林水库建成并引入千岛湖水源,彻底解决了淡水供应瓶颈。这一从六井到现代供水系统的千年变迁,反映了长期以来杭州人民为改善生存环境所作的努力,彰显了杭州历代城市治理理念的传承与革新。
第二个案例聚焦杭州的对外交往史。过去人们大多只将传统杭州看作风景旅游城市,这个形象是片面的,实际上它在中外交流中有着特殊地位。北宋朝廷在杭州设立市舶司,尽管淳化元年(990)迁至明州(今宁波),但它的上级管理机构——转运司则仍在杭州。日本僧人成寻在《参天台五台山记》中记载,他于北宋中期入宋礼佛,在宁波入境后,仍需先至杭州办理官方通行文书。这一流程印证了杭州在中外交流中的重要地位。
杭州的城市性格具有鲜明的多面性,亟待更为深入的系统性探究。实证虽非终极目标,却是不可或缺的基础工序。“读城”方法的核心价值在于通过文献考证、考古实证、实地勘察的三维结合,避免从概念到概念的悬空演绎。杭州作为区域文化发展的典型范本,其独特的历史脉络与城市治理智慧,值得学界投入更多时间与智力进行系统性研读,这也将为国内同类城市的文化研究与发展实践提供重要参考,为城市文化传承与学术研究创新注入更多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