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巍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一级教授
中国历史上最重大的问题之一，就是中华文明的历史究竟有多长。简单来说，文明是在国家的组织管理下创造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制度文明的总和。中华文明五千年历史是称号还是事实，这是每个国人都很关心的问题。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是针对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的综合研究，自2004年启动，围绕四大问题展开多学科结合的研究。第一是中华文明怎么样形成，为什么有这样的过程。第二是中华文明以黄河中游为中心的历史格局是何时、如何、为何形成的，为什么没有以良渚为中心，而是以黄河中游为中心。第三是文明形成的标志，根据哪些判断可以说是进入了文明社会。第四是中华文明有何特点，为何会形成这些特点。探源工程涉及的空间范围包括整个黄河流域、长江流域、西辽河流域等广阔的地区，年代段覆盖距今5500年到3500年。代表性的遗址有浙江的良渚、山西襄汾陶寺、陕北的石峁、河南偃师二里头。其中，良渚遗址是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实证。
良渚遗址发掘经历了漫长的过程。首先在上世纪80年代发掘了有百件随葬品的墓葬，但没有发现大型的遗址。2006年良渚发现了内城，相当于四个明清故宫的面积。2016年又发现了外城，630万平方米，是全世界同时期规模最大的都邑遗址。而且周围有非常多的中小型遗址，对良渚都城起到支撑作用。良渚城内不同的人居住在不同的区域：贵族或者高级的手工业从业者在内城，中间是一般居民生活的地方。城内除了高等级的建筑之外，还有玉器的制作作坊。遗址中心的部位是莫角山，这是一个防御设施很严密的的宫殿群，修建了30万平方米的高等级台基。
遗址的考古工作已取得丰硕成果：良渚发掘了全世界同时期规模最大的水利工程。为防止洪水的侵蚀，在建城之前精心设计和施工了一个超大的水利工程，坝体高约10-20米，分低坝和高坝，拦阻或者储蓄不同高层的水。良渚还发现了大规模水田，在宫殿遗址附近发现重达20公斤的碳化稻谷，表明农耕已经比较发达。良渚还出土了精致的手工艺制品，玉器、象牙制品与漆器。玉器刻有精致的花纹，体现了当时统一的信仰体系，玉璧、玉琮和玉钺等彰显了墓主人的身份。从出土陪葬品和建筑遗址分析来看，良渚社会阶级分化已经比较严重。高等级的阶层占领大量的社会财富，能够组织大量人力长期从事公共工程，基本可以判断为形成国家形态。
那么，良渚是否进入文明社会？学界有的强调判断文明的三要素——冶金术、文字、城市，并不适用，良渚没有冶金术，也没有确切的文字使用的证据，但这不足以说明它不能被界定为一种文明。放眼世界，玛雅文明、印加文明亦不符合标准却仍被国际认可。基于良渚等遗址可以总结出三条判断文明社会的标准：第一，生产发展，人口增加，出现城市；第二，社会分工和社会分化不断加剧，出现阶级；第三，权力不断强化，出现王权和国家。其中，国家的出现是进入文明社会最主要的标志。这三条标准也同样适用于世界其他古文明。
到目前为止，良渚文明已经获得了不少国际认可。著名考古学家、剑桥大学伦福儒教授肯定良渚能被判定为一种文明。辛辛那提大学斯卡伯勒教授认为良渚考古改写了中国与世界的历史。2019年7月，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世界遗产理事会评价其“展现了一个新石器晚期以稻作农业为支撑、存在社会分化与统一信仰的早期区域性国家形态，印证了长江流域对中华文明起源的杰出贡献”。此外，良渚进入文明社会已经写入教科书。
良渚是探源工程的重要支撑。习近平主席指出，“良渚遗址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实证，是世界文明的瑰宝”，我们应继续建好良渚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继续讲好良渚故事，多途径推动良渚走向世界，为中华五千年文明提供坚实证明。